那四个字,嘶哑,却如同九幽深处传来的魔音,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狠狠地砸在十里坡这片血肉磨坊的每一个角落。
“一!”
“个!”
“不!”
“留!”
正提刀追砍一个悍匪的阿青,整个身体如同被闪电劈中,猛地一震。
他霍然转身,用一种近乎朝圣的狂热目光,望向那个矗立在尸山血海中央,如同神魔般的身影。
馆主的意思,他懂了!
斩草,就要除根!
方才被八品悍匪的威势嚇到几乎崩溃的恐惧,被眼前馆主那神跡般的反杀带来的巨大震撼,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一股滚烫的、嗜血的狂热!
“是!馆主!”
阿青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那声音里,再无半分少年的青涩,只剩下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杀意!
他的嘶吼,像是一道命令,一道赦免,一道开启杀戮盛宴的钥匙。
所有倖存的,还处於巨大震惊中的武馆弟子们,在这一刻,全都像是被注入了最狂暴的烈酒。
他们通红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了那些已经彻底崩溃,哭喊著四散奔逃的黑风寨悍匪。
前一刻,这些悍匪在他们眼中,是不可战胜的恶鬼,是择人而噬的猛兽。
但现在
在那个连八品寨主都能当场斩首的伟岸身影面前,这些所谓的悍匪,不过是一群被拔了牙,敲断了腿的丧家之犬!
是功劳!
是荣耀!
是他们向馆主证明自己忠诚与勇武的,最好的投名状!
“杀啊——!”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紧接著,是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一个不留!”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杀光这群杂碎!”
士气,在这一刻,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逆转!
李家武馆的弟子们,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群,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主动发起了追杀!
他们不再固守阵地,他们手中的刀,不再是为了格挡,而是为了收割生命!
而另一边,黑风寨的悍匪们,已经彻底疯了。
“大哥死了”
“跑!快跑啊!那是个魔鬼!他不是人!”
“別挡我的路!滚开!”
主心骨的倒塌,带来的不是愤怒,而是足以將灵魂都冻结的无边恐惧。
他们心中的神,那个不可战胜的八品强者,被人用一种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方式,像杀鸡一样宰了。
这彻底摧毁了他们赖以为生的凶悍与勇气。
所谓的亡命徒,一旦失去了拼命的胆气,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们哭喊著,尖叫著,互相推搡,互相践踏,只为了能比身边的同伴跑得更快一些。
有人失足摔倒,立刻就会被身后无数双脚踩成肉泥。
有人跪地求饶,换来的,却是几柄长刀毫不犹豫地捅进身体。
整个十里坡,彻底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一场树倒猢猻散,墙倒眾人推的,血腥盛宴。
柳七娘的身影,再次融入了阴影之中。
她的剑,每一次出鞘,都精准地从那些逃得最快的悍匪背后,刺穿他们的心臟。
她的任务,是补漏。
確保没有任何一条漏网之鱼,能將今日发生的事情,传到县城里,传到狗县令的耳朵里。
苏文心依旧站在高坡上,他看著下方那片人间地狱,看著那些前一刻还嚇得发抖,此刻却追著悍匪砍杀的武馆弟子,那双始终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拄著刀,胸膛塌陷,却依旧站得笔直的男人。
这个男人,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能把绵羊,在瞬间变成饿狼的魔鬼。
此时的阿青,双眼赤红,他没有去追杀那些普通的嘍囉。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地锁定在一个方向。
在那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独眼龙亲信,正拖著一条被流矢射穿的断腿,在地上疯狂地爬行。
他甚至连兵器都扔了,只是用双手扒著地面,像一条蛆虫,拼命地想钻进旁边的草丛。
在他的身后不远处,一个瘫在地上,屎尿齐流,如同烂泥般的身影,正发出绝望而又微弱的呻吟。
正是齐虎!
那个曾经派人送来白綾,羞辱整个李家武馆的虎威武馆馆主!
那个当初在李家武馆门前,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齐虎!
此刻的他,手脚尽断,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变嚇破了胆,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他被他最后的希望,他的亲弟弟齐彪,毫不犹豫地当成了累赘,遗弃在了这里。
又被他最信任的亲信,毫不犹豫地拋弃。
独眼龙爬了几步,似乎感觉到了身后那冰冷的杀气,他惊恐地回过头。
看到了阿青那张沾满了鲜血,却无比平静的脸。 “別別杀我!”
独眼龙的脸上,再无半分凶悍,只剩下乞求与恐惧。
“不关我的事!我我也是被逼的!求求你,饶我一命!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
阿青没有说话。
他只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朝著他走去。
独眼龙眼中的恐惧,变成了绝望。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从地上一跃而起,抽出腰间的匕首,狠狠地刺向阿青的心口!
困兽犹斗!
然而,阿青只是目光一冷,身体微微一侧。
那柄淬毒的匕首,擦著他的肋下划过,带起一片衣角。
与此同时,阿青手中的精钢长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噗嗤!”
独眼龙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著从自己小腹透体而出的刀尖,脸上的疯狂,渐渐被茫然所取代。
阿青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刀。
独眼龙的尸体,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阿青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提著滴血的长刀,走到了那个已经嚇得神志不清的齐虎面前。
齐虎闻到了那浓重的血腥味,感觉到了那冰冷的杀气,他努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出了阿青那张年轻的脸。
“阿阿青?”
齐虎的声音,如同漏风一般,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认出了这个少年。
这个当初在他虎威武馆门前,被他视作螻蚁,连多看一眼都嫌脏了眼睛的穷小子。
“是是你啊”
齐虎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好孩子,看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放我一马我把虎威武馆不,我把所有钱都给你”
他语无伦次地求饶著,身下的腥臊液体,流得更多了。
阿青静静地看著他。
看著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主宰著他们命运的男人,此刻如同野狗一般,卑微地乞求著自己的怜悯。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画面。
闪过了老馆主惨死后,武馆的萧条。
闪过了馆主李武,面对白綾羞辱时,那愤怒而又不屈的眼神。
闪过了自己和赵伯他们,在最艰难的时候,依旧咬牙坚持的日日夜夜。
新仇旧恨,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刀。
齐虎看著那在阳光下,闪烁著冰冷寒芒的刀锋,眼中的最后一点希冀,彻底熄灭,被无尽的绝望所吞噬。
“不——!”
阿青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没有快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怜悯。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只是在执行馆主的命令。
斩草,就要除根。
手起。
刀落。
一颗带著惊恐与不甘的头颅,高高飞起,又重重地滚落在泥水之中,沾满了尘土。
阿青看著那具无头的尸体,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感觉,自己心中某个一直压抑著的东西,隨著这一刀,被彻底斩断了。
他转过身,提著齐虎的头颅,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依旧矗立在战场中央的身影。
当山谷中最后一声惨叫消失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李武拄著刀,看著阿青提著齐虎的头颅,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他看到了阿青脸上褪去的青涩,看到了他眼中沉淀下来的冰冷。
他很满意。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两个从头到尾,见证了这一切的人。
柳七娘握著剑,俏脸煞白,看著李武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苏文心则深深地看著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狂热。
李武咧开嘴,吐出一口带著碎肉的血沫,那塌陷的胸口剧烈起伏著。
他用那嘶哑而又充满了无尽野心的声音,轻声问道。
“先生,你说,这区区一个人柴县,能有多少只羊,够我薅的?”
苏文心沉默了片刻,看著满地的尸骸,忽然笑了。
“馆主,人柴县的羊,已经不够您薅了。”
“您这片牧场,该换个更大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