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柴县的夜晚,来得比往常更早,也更黑。
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屋顶上,连一丝星光都吝於施捨。
城西一处破败的院落里,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著血腥和腐臭,从一间终年不见光的柴房里飘散出来。
“嗬嗬”
齐虎躺在散发著霉味的草堆上,像一条被抽了筋骨的死狗。
他的左肩和右臂都被厚厚的布条胡乱包裹著,但暗红的血跡依旧不断地从里面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稻草。
断肢的剧痛和高烧,让他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呻吟。
他废了。
被那个他一直瞧不起的李家小子,当著全县人的面,彻底废了。
一个靠刀吃饭的武夫,没了双臂,比杀了他还难受。
“大大哥”
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汉子跪在草堆旁,手里端著一碗浑浊的米汤,眼圈通红。
他是齐虎最后的亲信,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在李武的威势下跪地求饶的人。
“滚!”
齐虎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那里面没有痛苦,只有如同深渊般,燃烧著黑色火焰的怨毒与疯狂。
他用仅剩的半截身子,挣扎著撞翻了那碗米汤。
“我还没死!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死死地盯著柴房唯一的缝隙,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身影。
“李武李武!!”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著血。
“你等著你给我等著!!”
他费力地从怀里摸索著,掏出一块黑沉沉的,刻著一头猛虎下山图样的铁牌,死死地塞进刀疤脸的手里。
“去去黑风寨!”
“把这个交给二当家交给我弟,齐彪!”
齐虎的呼吸变得急促,脸上泛起一阵病態的潮红。
“告诉他!我被人废了!我们齐家的脸,被人踩在了脚底下!让他带人来!把李家武馆,给我踏成平地!把李武那个小杂种,千刀万剐!”
“把他的骨头,一寸一寸,都给我碾成粉!!”
刀疤脸紧紧攥著那块冰冷的铁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
“大哥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话带到!”
说完,他不再犹豫,起身,如同一道黑夜中的鬼影,迅速消失在院墙之外。
柴房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齐虎那如同野兽般,压抑不住的,充满恨意的喘息。
黑风寨。
盘踞在人柴县与邻县交界处的乱石山上,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寨子里,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將一张张凶悍匪气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大块的烤肉被粗暴地撕扯,浑浊的烈酒被大碗地灌下,输了钱的赌徒被人按在地上打得满地找牙,放浪的笑声和粗鄙的咒骂声混成一团。
这里是无法无天的匪巢,是周边所有商旅和村镇的噩梦。
聚义厅正中央,一个赤著上身,胸口纹著一头黑虎的魁梧壮汉,正一脚踩在桌子上,怀里搂著两个衣不蔽体的女人,哈哈狂笑著。
他就是黑风寨的二当家,齐彪。
八品【匪序列】武人!
与他哥哥齐虎那点靠阴谋算计得来的家业不同,齐彪的地位,是靠著一颗颗人头,一刀一枪,实打实杀出来的。
他手下,有上百號敢跟他一起舔刀口,杀人越货的亡命徒!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守门的小嘍囉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二二当家!不好了!山下来了个自称是虎爷亲信的人,说说有天大的急事!”
聚义厅里的喧闹声小了许多。
齐彪推开怀里的女人,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耐。
他那个哥哥,又想搞什么么蛾子?
“让他滚进来!”
很快,那个脸上带著刀疤的汉子,浑身风尘僕僕,被带了进来。
他一看到齐彪,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那块虎头铁牌,声泪俱下。
“二当家!出大事了!”
“虎爷虎爷他他被人废了啊!”
“轰!”
这句话,如同一个炸雷,在聚义厅里炸响!
齐彪脸上的醉意和不耐烦瞬间消失,他猛地站起身,一步就跨到了刀疤脸的面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拎起他的衣领,將他整个人都提到了半空。
一股狂暴、凶戾的气息,从齐彪身上轰然爆发!
整个聚义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火把的火焰都被压得矮了三分。
那些原本还在喧闹的匪徒,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就是八品【匪序列】的威势! “你说什么?”
齐彪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声音如同从地狱里挤出来的一般,冰冷而又残暴。
“把我哥怎么了?谁干的?!”
刀疤脸被他身上那股骇人的气势压得几乎喘不过气,他颤抖著,將人柴县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李武送钟,到十日之约,再到当街败敌,晋升九品,最后斩断齐虎手臂
他每说一句,齐彪身上的杀气就浓重一分。
当听到齐虎被李武当眾废掉双臂,虎威武馆的產业被尽数吞併时,齐彪眼中那最后一丝理智,彻底被无尽的暴怒所吞噬。
“李——武——!!!”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他喉咙里炸响,声浪滚滚,震得整个聚义厅的房梁都在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而下。
“咔嚓!”
他脚下的青石地砖,被他一脚跺得四分五裂!
“一个刚入品的九品杂碎!也敢动我齐彪的哥哥!!”
“传我將令!”
齐彪一把將刀疤脸丟在地上,赤红著双眼,对著厅中所有匪徒怒吼。
“召集所有兄弟!点齐兵马!”
“三日之內,老子要亲自带队,踏平人柴县!”
“我要把那个叫李武的小子,连同他的武馆,给我烧成灰!!”
“吼!!!”
聚义厅內,上百名悍匪齐声怒吼,杀气冲天。
三天后。
人柴县的安稳日子,如同镜花水月,碎了。
一个从邻县逃难过来的商队,带来了那个让全县人心惶惶的消息。
“黑黑风寨出动了!”
县城最大的茶馆里,一个商人脸色煞白,端著茶碗的手抖个不停,茶水洒了一桌子。
“上百號人!全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匪!带头的,就是那个活阎王齐彪!”
“他们一路南下,已经连著屠了两个村子了!鸡犬不留啊!”
“听听他们喊的口號,就是衝著咱们人柴县来的!说是要给齐虎报仇,要要踏平李家武馆!”
茶馆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便是炸开锅般的恐慌。
“什么?!”
“黑风寨杀过来了?”
“我的天爷!那可是齐彪!货真价实的八品高手啊!”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李爷是厉害,可他再厉害,也只是个刚入品的九品啊!怎么可能挡得住八品的齐彪和上百悍匪!”
恐慌,如同一场瘟疫,在极短的时间內,传遍了人柴县的每一个角落。
三天前还因为李武的强势而感到安全感的百姓们,此刻只觉得手脚冰凉。
刚刚稳定的秩序,瞬间崩塌。
有钱的富户,开始偷偷收拾金软细软,准备连夜出城逃难。
胆小的百姓,则关门闭户,祈祷著神佛保佑。
整个县城,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而这一切恐慌的中心,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李家武馆。
武馆內。
老田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已经没了半点血色,嘴唇哆嗦著,话都说不利索。
“老老爷!不好了!不好了啊!”
“黑风寨齐彪他他带著人杀过来了!扬言扬言要”
院子里,正在操练的三十名新弟子,动作瞬间停滯,一个个脸色煞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动摇。
他们才刚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才刚刚看到一丝出人头地的希望。
现在,就要面对比齐虎可怕十倍的敌人了吗?
不少人握著刀的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阿青厉声喝道:“慌什么!馆主还在这里!”
但他自己紧绷的脸,和微微发白的指节,也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安。
李武依旧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杯茶,仿佛没有听到老田的话,也没有看到弟子们的恐慌。
他只是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將那裊裊升起的白雾吹散。
然后,他才抬起头,目光越过惊慌失措的老田和弟子们,落在了那个一直站在角落,神情凝重,唯一还能保持镇定的身影上。
柳七娘。
李武將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杯,清脆的碰撞声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著柳七娘,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心头一震。
“八品【匪序列】,跟你的八品【水序列】。”
“你说,哪个杀人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