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太阳,毒辣辣的。
李家武馆的院子里,尘土混合著汗味,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
新入门的弟子们在阿青的喝骂下,一遍遍练习著枯燥的挥刀动作,一个个汗流浹背,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麻木。
李武依旧坐在那张属於他的太师椅上,眯著眼,像一只打盹的猛虎。
但他没有睡。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在院中扫过,实则大部分时间,都停留在一个人的身上。
柳七娘。
这个女扮男装的女人,很不对劲。
在所有人里,她是话最少的一个,也是存在感最低的一个。
但她也是唯一一个,无论训练多苦多累,呼吸始终平稳,动作从不走形的人。
別的弟子挥刀一百下,手臂已经开始发颤,她挥刀三百下,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別的弟子扎马步一炷香,双腿抖得像筛糠,她能一声不吭地站两个时辰,直到李武喊停。
太稳了。
稳得不像一个初学者。
更像是一个將自身力量完美隱藏起来的老手。
李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的经验牧场里,混进来一只披著羊皮的狼?还是老虎?
不管是狼是虎,只要在他的牧场里,那就是他的羊。
今天,他要亲自剪一剪这只“羊”的毛,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成色。
“都停下!”
李武站起身,声音不大,却让院子里所有人都一个激灵,立刻停下了动作,站得笔直。
“练了这么多天,一个个还是软手软脚,跟没吃饭一样!”
他背著手,在队伍里踱步,目光锐利如刀。
“今天,我亲自给你们喂喂招,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力道!”
弟子们闻言,脸上顿时又敬又怕。
馆主的“餵招”,他们可领教过,那跟挨打没什么区別。
李武走到队伍末尾,直接停在了柳七娘的面前。
“你,出列。”
柳七娘眼帘微垂,看不出什么表情,依言走出队伍。
李武隨手从兵器架上抄起一柄训练用的木刀,丟给她。
“用你最拿手的招式,攻我。”
柳七娘接过木刀,掂了掂,然后摆出一个最基础的起手式,姿势標准得像是从教科书里刻出来的一样。
“馆主,请指点。”她的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波澜。
“来吧。”
李武也拿起一柄木刀,隨意地扛在肩上,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柳七娘动了。
她的动作不快,就是一记简单的直刺,目標是李武的胸口。
这一招,中规中矩,毫无出奇之处。
李武笑了。
就在那木刀刀尖即將触及其胸口衣衫的瞬间,他动了。
他肩上的木刀,毫无徵兆地猛然下劈!
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有一股突如其来的,狂暴的力量!
【狂刀】特性,瞬间发动!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
一股远超九品武夫应有水平的恐怖力量,混杂著李武那如同实质的煞气,轰然压下!
整个院子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几分!
阿青和赵伯等人,只觉得胸口猛地一闷,仿佛被一块巨石砸中,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呼吸都为之一滯!
他们从未见过馆主爆发出如此骇人的气势!
而首当其衝的柳七娘,感受最为直观!
她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眸子,在这一刻,猛然收缩!
李武劈下的不是木刀!
那分明是一座携著雷霆万钧之势,当头砸下的山峰!
躲不掉!
硬接,就是死!
这一瞬间,柳七娘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身体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她不能再藏了!
“嗡——!”
一股比李武的刀势更加凝练、更加深厚、更加纯粹的气息,猛地从柳七娘那看似单薄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那股气息,远非九品武夫的气血之力可比!
那是一股已经完成了质变的,属於八品强者的內息!
柳七娘手中的木刀,在那股內息的灌注下,仿佛瞬间变成了神兵利器。
她不退反进,手腕一抖,以一个妙到毫巔的角度,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李-武劈下的木刀侧面。
不是硬抗,而是卸力!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两柄木刀相交之处,空气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柳七娘脚下的青石板,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她整个人更是向后滑出数尺,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才勉强站稳。
她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而李武,也同样后退了一步。
他脸上那玩味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夹杂著震惊与兴奋的炙热。
八品!
绝对是八品! 这只羊,果然是头母老虎!
一头受了伤,正在蛰伏的母老虎!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阿青等人已经完全看傻了,他们搞不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那一下对撞,让他们心神俱颤。
只有柳七娘和李武,在沉默中对视。
柳七娘眼中的震惊慢慢褪去,化为一抹复杂难明的神色,有警惕,有无奈,还有一丝被看穿后的释然。
她將那已经出现裂纹的木刀缓缓放下,对著李武,微微躬身。
“馆主神力盖世,我输了。”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质问,只是乾脆利落地认输,然后默默退回了队伍里,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只是一场普通的切磋。
李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將目光转向其他已经嚇傻了的弟子,咧嘴一笑。
“看到了吗?这才叫力道!”
“下一个,谁来?”
夜,深了。
李武的房间里,烛火摇曳。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柳七娘换回了一身素雅的女子长裙,青丝如瀑,那张一直被刻意隱藏的清丽容顏,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
“坐。”
李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他正在擦拭那柄饮过齐虎血的朴刀。
柳七娘没有坐,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他。
“馆主今天下午,是故意的吧?”她开门见山,声音清冷。
李武擦刀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反问:“你在我的武馆里,藏得这么深,不也挺故意的吗?”
空气,瞬间凝固。
沉默了半晌,柳七娘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
“我叫柳七娘,【水序列】八品武者。”
她终於还是坦白了。
“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仇家追杀,一路逃到这人柴县,本想寻个地方隱姓埋名,了此残生。”
李武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不该得罪的人?是哪个世家,还是哪个宗派?”
柳七娘摇了摇头:“馆主还是不知道为好。对方的势力,不是你,也不是这小小的人柴县能够抗衡的。你知道得越多,麻烦就越大。”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就不怕给我惹麻烦了?”李武饶有兴致地问道。
“因为你已经知道了。”柳七娘苦笑一声,“以馆主今天展现出的实力和心智,就算我不说,你早晚也会查出来。与其让你猜忌,不如我主动坦白,只求馆主能容我在此地安身,为我保密。”
“保密?”李武笑了,“我有什么好处?”
他站起身,走到柳七娘面前,那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將她完全笼罩。
“一个八品高手,在我这小小的武馆里当弟子,每天让我白白『指点』,薅咳,赚取经验,这好处还不够大吗?”
“你!”柳七娘又气又急,她没想到李武会把话说的这么直白无耻。
“我什么我?”李武俯视著她,眼神里满是侵略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算盘?躲在我这里,一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也想不到一个八品高手会藏身於一个九品武夫的武馆里。二来,看我年轻,实力低微,万一有事,还能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牌,对不对?”
柳七娘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李武说中了她一部分心思。
看著她窘迫的模样,李武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我答应了。”
柳七娘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
“你的秘密,我会替你守著。”李武重新坐回椅子上,淡淡说道,“只要你一天是我李家武馆的人,在这人柴县,就没人能动你。”
这是承诺,也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为什么?”柳七娘不解。
李武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因为,我也需要一个八品高手,来帮我做一些九品武夫做不到的事。”
他的眼神里,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一个八品打手!还是送上门来的!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有了她,接下来要对付的齐虎他弟,那个黑风寨的八品【匪序列】大当家,把握就大太多了!
柳七娘看著李武那毫不掩饰的算计眼神,沉默了许久。
她知道,自己这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但她別无选择。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只有九品,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危险,也更深不可测。
跟著他,或许会有一线生机。
“好。”她终於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那就好。”李武满意地笑了,他重新拿起朴刀,轻轻擦拭著。
“对了,你一个八品,下午接我一招都那么勉强,看来伤得不轻啊。”
柳七-娘的脸色瞬间又白了一分。
李武像是没看到,自顾自地说道。
“放心,以后我会『重点关照』你的,帮你早日『恢復』实力。”
柳七娘的嘴角抽了抽,她听出了李武话里的意思。
这是要把她当成高级经验宝宝,往死里薅啊!
她深吸一口气,平復下心情,对著李武再次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馆主。”
这两个字,她说得有些咬牙切齿。
李武摆了摆手,仿佛在赶一只苍蝇。
“不用谢。以后,你谢我的机会,多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