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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骨焦藏伪证,金蝉脱壳计(1 / 1)

“烧成这副德行,怕是连他亲娘老子来了都认不出。”

雷豹提着只剩半截的水桶,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此刻拧着苦瓜脸。

废墟之上,热浪滚滚。

两具焦黑的躯体蜷缩在担架上,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拳击手”姿态。

高温让肌肉急剧收缩,肢体弯曲,看起来既滑稽又惊悚。

沈十六没接话。

绣春刀拄在地上,刀尖刺入焦土三寸。

那一身飞鱼服被烟熏火燎得看不出本色,此时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起伏。

“死了?”

他盯着那具疑似刘瑾贤的尸体,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死了干净!”

雷豹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带着血丝。

“这种祸害,千刀万剐都便宜了他,一把火烧了,倒是省了咱们兄弟动刀。”

“不。”

沈十六猛地拔出刀,带起一片飞扬的黑灰。

“他不能死。”

“供状还在我怀里,人若是死了,那张纸就是废纸。”

“严嵩有一百种法子说这是咱们伪造的,甚至反咬一口,说咱们锦衣卫屈打成招,杀人灭口。”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火熏坏了嗓子。

周围的缇骑们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这一夜,诏狱天字号重犯被烧死,无论真相如何,都是锦衣卫的奇耻大辱。

顾长清一直没说话。

他蹲在那具焦尸旁,身上的衣袍倒是还算整洁,只在大襟处沾了几点灰星。

他从牛皮箱子里取出一副羊肠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有没有死,死了多久,是不是烧死的。”

顾长清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压尸体尚有余温的胸腹,“尸体会自己说话。”

“顾先生,都这时候了,您就别卖关子了。”

雷豹急得直跺脚,“这脸都烧没了,还能看出个花儿来?”

“皮肉虽毁,骨相犹在。”

顾长清头也不回。

“雷豹,掌灯。”

“啊?”

雷豹愣了一下,看了看四周通明的火把,“这不挺亮堂吗?”

“我要看嘴里。”

顾长清接过一把银质的镊子,“凑近点。”

雷豹无奈,只好从一旁拽过一盏防风灯,凑到尸体脑袋边上。

昏黄的灯光打在那颗黑漆漆的头颅上,更显得狰狞可怖。

顾长清左手捏住尸体已经僵硬碳化的下颌骨,右手持镊子,试图撬开那紧闭的牙关。

咔嚓。

一声脆响。

几块烧焦的皮肉剥落下来。

“好硬。”顾长清低语。

“人都烧熟了,当然硬。”雷豹咧了咧嘴,胃里一阵翻腾。

沈十六走过来,站在顾长清身后。

“让开。”

他伸出手,虎口卡住尸体的下颚,内力一吐。

咔吧!

尸体的嘴被强行捏开。

一股混杂着肉香与腥臭的热气扑面而来。

顾长清没有丝毫闪避,反倒凑得更近了些。

“怎么说?”沈十六问。

顾长清没回答。

他夹住一颗后槽牙,用力晃了晃,然后将防风灯往里推了推。

“沈大人,你来看。”

沈十六皱眉,弯下腰。

顾长清用镊子柄敲了敲那排焦黑的牙齿,发出类似击打石头的脆响。

“沈大人,刘瑾贤是江南人,喜甜食,软糯精细。他这种高官,五十岁时牙齿应该是有牙垢、甚至松动,但表面依然会有珐琅质的光泽。”

顾长清镊子猛地一夹,指着那磨损如刀刃般锋利的臼齿断面:

“但这口牙,磨损得像两块错动的磨刀石,甚至牙髓都磨穿了。这是常年咀嚼掺了沙砾的陈米、甚至啃树皮草根才会留下的痕迹。”

沈十六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说……”

“不仅是磨损。”

顾长清用镊子敲了敲那焦黑的牙床,“看这牙根的萎缩程度,还有牙缝里残留的这种粗粝的谷壳炭化物。”

“刘瑾贤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养尊处优几十年,绝不会有这样一口为了嚼碎劣质干粮而过度代偿的牙齿。”

“这具尸体的主人,生前过得很苦。”

雷豹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顾先生,您的意思是……这货不是刘瑾贤?”

顾长清没有立刻下定论。

他重新蹲下,镊子再次探入尸体的咽喉深处。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小心。

“这人死前,应该正在进食。”

顾长清一边操作,一边说道,“大火起得突然,若是被当场烧死,或者烟熏致死,食道里或许还残留着最后一口没咽下去的东西。”

镊子在焦黑的喉管里搅动。

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突然,顾长清手腕一稳。

“有了。”

他慢慢抽出镊子。

镊子尖端,夹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的东西。

虽然被烟熏得有些发黑,但依然能辨认出原本的质地。

“骨头?”雷豹凑过来,“看着像鸡骨头。”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将那块骨头小心翼翼地放在上面。

他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小瓶特制的醋酸,滴了一滴上去。

滋滋。

细微的气泡冒起。

顾长清凑近闻了闻,笃定道:“是猪骨。而且是猪蹄里的碎骨。”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手。

他指着地上的焦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的月色。

“真正的刘瑾贤,哪怕是死到临头,也会细嚼慢咽保持风度。而这个人……”

顾长清指着食管里未嚼碎的软骨,“他是囫囵吞下去的。能在诏狱里因为一顿肉而失了体面的,只有那些常年处于饥饿中的死囚。这是个早就准备好的‘肉票’。”

铮——!

沈十六手中的绣春刀发出一声清吟。

杀气瞬间爆发,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金蝉脱壳。”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好一个刘瑾贤,好一招瞒天过海!”

雷豹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半截木桩:“狗日的!这老狐狸肯定早就跑了!咱们被耍了!”

“跑不远。”

顾长清倒是冷静得很。

他绕过尸体,径直走向那间已经塌了大半的牢房。

“牢门是从外面锁上的,钥匙在狱卒手里。如果他是从大门走的,狱卒不可能看不见。”

“既然没走门,那就只能遁地。”

他走到原本摆放床铺的位置。

那张简陋的木床已经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堆黑乎乎的残渣。

顾长清走到床铺残骸边,蹲下身。

“火势虽大,但烟气的走向不对。”

他指着地面那堆积得有些过于平整的灰烬,“这里的灰,像是被某种自下而上的微弱气流一直吹着,所以比别处更薄。”

他伸出手,在灰烬上方悬停片刻,感受着那股几乎微不可查的凉意。

“下面漏风。”

顾长清站起身,脚跟在那块青石板上重重一顿。

咚。

沉闷的回响证明了下面是空的。

“雷豹,拿铲子来。”

雷豹二话不说,从腰后摸出一把工兵铲,冲上去就是一顿猛挖。

不到片刻。

原本铺在床下的那块大青石板被撬开。

一个黑黝黝的洞口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蜷缩通过,但边缘光滑,显然不是仓促挖掘的。

一股阴冷的风从洞口吹出来,带着下水道特有的腐臭味。

沈十六脸色铁青,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狱卒长:“谁把刘瑾贤关进这间‘天字一号’房的?”

狱卒长吓得跪倒在地:“大、大人……这是规矩。二品以上大员下狱,都、都是关在这间……”

“好规矩。”

沈十六气极反笑,“好一个利用规矩杀人的刘尚书!”

顾长清看着那黑黝黝的洞口,补了一刀:“他十年前修缮诏狱,特意留了这间‘高官专享’的逃生门。他早就料到自己会有这一天。”

“那时候他甚至还没当上侍郎。”

沈十六冷笑,“这份心机,深得让人害怕。”

“大人!这洞口边缘有新蹭的泥痕!”

雷豹趴在洞口,鼻子抽动了两下,“还有股子没散的沉水香味道!那老狐狸刚钻进去没多久!”

“追!”

沈十六没有任何犹豫。

“雷豹,带一队人下去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得令!”

雷豹把铲子往腰上一插,哧溜一声滑进了洞口。

几个身手敏捷的缇骑紧随其后。

沈十六转身,对着剩下的锦衣卫厉声喝道:

“传我令!”

“即刻封锁京城九门!许进不许出!”

“拿着刘瑾贤的画像,全城搜捕!凡有窝藏者,同罪论处!”

“通知五城兵马司,配合锦衣卫设卡!每条巷子,每个地窖,都给我翻一遍!”

“是!”

众缇骑齐声应诺,声震夜空。

顷刻间,原本死寂的诏狱外围马蹄声大作。

火把如龙,向着四面八方散去。

顾长清站在废墟中央,看着这一幕,并没有那种大案将破的轻松。

相反,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不对劲。”

他低声自语。

“哪里不对?”沈十六安排完部署,走回他身边。

“太顺了。”

顾长清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如果我是刘瑾贤,既然已经准备了这样的退路,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演一出‘自首’的大戏?”

“他又为什么要在临走前,还要特意把那份供状写给你?”

沈十六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份依然滚烫的供状。

“你是说,这是调虎离山?”

顾长清看着那黑黝黝的洞口,寒声道:“不止是调虎离山。”

“他留给我们这份供状,就像是扔出了一块带血的肉。”

“有了这块肉,我们就会死咬着严嵩不放,而严嵩也会为了洗白自己而全力对付我们。”

“这样一来,就没有人会去在意一个‘死人’去了哪里。”

“刘瑾贤这是把我们和严嵩,都算计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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