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司,格物院。
雨还在下,砸在屋顶黑瓦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屋内却静得只能听见齿轮咬合的咔哒声。
一张巨大的红木长案占据了房间中央。
案上并不是卷宗,而是一座刚刚搭建完成的微缩城池。
公输班趴在案边,手里拿着一把极细的铜镊子,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块巴掌大的“城墙”安放归位。
他满手都是泥垢,那身平日里还算整洁的褐衣此刻沾满了木屑和胶水。
“成了。”
公输班直起腰,抬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雷豹凑了过来,大脑袋在案几上方晃悠,一脸稀奇。
“我说公输,你这不睡觉折腾一宿,就为了堆这一堆泥巴?”
“别动!”
公输班一巴掌拍掉雷豹伸过来的手,“这可不是泥巴。”
“这是琉璃厂特制的透明槽,底下铺的是按照比例还原的河沙。这一块……”
他指着沙盘正中央那处隆起的微缩建筑,“是安远侯府。”
又指了指连接侯府的一条极细的透明管道,“这是那条密道。”
“最关键的是这个。”
公输班走到长案一侧,那里放着一个奇怪的木质风箱,连接着几根牛皮管子。
“为了模拟护城河的水流,我改了墨家的水排,只要拉动这个……”
“行了,演示。”
沈十六的声音打断了公输班的炫耀。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飞鱼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一截从水底捞上来的断绳。
顾长清站在沙盘对面。
他手里拿着一瓶红色的墨水。
“开始吧。”
公输班吞了口唾沫,不敢再废话。他给旁边的两个帮手打了个手势。
两人用力拉动风箱。
“呼哧——呼哧——”
水流顺着牛皮管涌入琉璃槽。
原本平静的“护城河”瞬间激荡起来,浑浊的水流冲击着沙盘上的河道。
“注入。”顾长清倾斜瓶口。
一滴红墨水坠入水中。
那是模拟凶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红墨水落入水中的瞬间,还没来得及沉底,就被湍急的水流瞬间冲散,眨眼间就被卷到了几尺之外。
根本进不了那个代表密道入口的小洞。
“这不对啊。”
雷豹抓了抓头皮,“这水这么急,别说背着东西,就是空手下去,也得被冲到姥姥家去。”
“凶手是属鱼的?”
“十年前。”
顾长清没有理会雷豹的疑问,他盯着那飞速流逝的红色。
“公输,十年前安远侯府灭门那晚,也是这种天气吗?”
“有过之无不及。”
回答的不是公输班,而是角落里的薛灵芸。
她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承德二十七年,八月十五。”
“京畿大雨,连降三日。护城河水位暴涨三尺,冲垮了城南两座民房。”
“那时候的水流速度,是现在的两倍。”
顾长清把手里的墨水瓶放在案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两倍流速。”
“如果这时候有人想从枯柳湾那个破损的洞口,逆流而上潜入安远侯府。”
“那是找死。”
沈十六猛地抬起头。
他听懂了。
“除非水停了。”沈十六说道。
“护城河的水是活水,引自永定河,除非老天爷把河眼堵上,否则怎么可能停?”雷豹嚷嚷道。
“能停。”
公输班突然插话。他走到沙盘的上游位置,那里插着一块小小的铜片。
“这里有一道千斤闸。”
“这是工部为了调节枯水期水位修的。”
“只要落下这道闸,这一段河道的水流就会在半个时辰内变缓,甚至接近静止。”
顾长清走到那块铜片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了下去。
“咔哒。”
铜片落下,阻断了水流。
沙盘里的水面迅速平稳下来。
顾长清再次滴入一滴红墨水。
这一次,那抹红色凝而不散,顺着水流缓缓漂浮,准确无误地钻进了代表密道的小洞里。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查。”沈十六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不需要他多说,薛灵芸已经睁开了眼。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那是过度调动记忆后的疲惫。
“承德二十七年,工部都水清吏司。”
“八月十五当晚,负责值守护城河西水闸的官员,名录上写的是……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雷豹愣了一下,“这算什么官名?”
“这是诨号,大名叫王全。”
薛灵芸语速极快,“此人是个赌鬼,当晚因为暴雨,其他人都在值房里躲雨,只有他主动请缨去巡视水闸。”
“后来呢?”顾长清问。
“死了。”
薛灵芸的声音低了下去,“就在安远侯府灭门案后的第三天,他酒后失足,掉进闸口里淹死了。”
“又是淹死。”
柳如是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团扇,扇面上画着仕女图,“这大虞朝的水鬼,是不是太忙了点?”
“这王全有什么背景?”沈十六站起身,身上的飞鱼服摩擦出声响。
“他是宛平县人。”薛灵芸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某个细节,“他的母亲姓刘。”
“是刘瑾贤生母的堂妹。”
“也就是说,他是刘瑾贤的表弟。”
“轰隆!”
窗外一声惊雷炸响。
电光照亮了屋内几人的脸。
李泰藏的账册残页。
老渔夫在枯柳湾捞出来的百工匣。
十年前那个暴雨夜,悄然落下的千斤闸。
还有那个突然暴毙的表弟王全。
所有的箭头,都指向了那个坐在高堂之上,此时此刻或许正在品茶赏雨的吏部左侍郎,刘瑾贤。
“锵!”
绣春刀出鞘半寸。
沈十六转身就往外走。
杀气在他周身翻涌。
“站住。”
顾长清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沈十六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我去杀了他。”
“理由?”顾长清问。
“杀人偿命。”
“证据呢?”
沈十六猛地转身,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顾长清。
“这还要什么证据?沙盘在这儿摆着!死人的名字在这儿写着!只要把他抓进诏狱,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那是吏部左侍郎。”
顾长清走到沈十六面前。
“那是严嵩的左膀右臂。”
“你信不信,你前脚把他抓进诏狱,后脚弹劾十三司滥用私刑、构陷忠良的折子就能把皇上的御书房淹了。”
“你是在教我做事?”沈十六的手指扣在刀柄上,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是在救你。”
顾长清伸出手,按在沈十六拔刀的手腕上。
他的手很凉,没有什么力气,却硬生生地把那把即将出鞘的刀给按了回去。
“皇上要的是真相,不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械斗。”
“刘瑾贤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手里早就洗得干干净净。王全死了,李泰死了,老癞头也死了。”
“你现在冲过去,除了得到一具尸体和一个‘谋杀朝廷命官’的罪名,什么都得不到。”
沈十六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盯着顾长清。
许久。
他松开了手。
绣春刀滑回鞘中。
“那你说,怎么办?”
顾长清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湿冷的风雨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沉闷。
“他是完美主义者。”
顾长清看着窗外的雨幕,语气平淡。
“能把安远侯府灭门案做得滴水不漏,十年都没有被人发现破绽。”
“能用银骨炭这种极品炭来焚毁证据。”
“这种人,极度自负,极度自恋。”
“他不会把所有的战利品都销毁的。”
柳如是走过来,身上的熏香混着雨水的味道。
“战利品?”
“猎人杀了猛虎,会剥下虎皮挂在墙上。杀手杀了强敌,会留下对方的兵刃。”
顾长清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雷雨。
“刘瑾贤这辈子最得意的杰作,就是十年前那场灭门案。”
“那是他向严党纳的投名状,也是他平步青云的阶梯。”
“他一定留下了什么东西。”
“一件能证明他是那场屠杀主宰的东西。一件只有安远侯府才有的东西。”
“百工匣里的账册是威胁,所以他一定要毁掉。”
“但有些东西,对他来说是勋章。”
沈十六皱起眉,“比如?”
“比如安远侯生前最爱的那方‘九龙戏珠’端砚,或者是那把御赐的‘斩蛇剑’。”薛灵芸迅速报出了两样东西。
“这些都在当年的抄家清单上报了‘损毁’。”
“如果这些东西出现在刘瑾贤的府邸里……”顾长清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就是铁证。”
“您是想去搜他的家?”
雷豹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那是二品大员的府邸,门口的家丁比咱们十三司的狗都多。”
“没有圣旨,谁进得去?”
“不用搜。”
“三日后,是刘瑾贤的五十整寿。”
“他要在府里大摆筵席,宴请百官。”
顾长清看着沈十六。
“这么好的日子,这么大的排场。”
“在他人生最得意、最辉煌的时候。”
“我们去给他送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