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寧游过去看了一眼。
它们一点也不像自然生物,鼻子眼睛嘴巴手脚在哪一点看不出来。
整个身体都是透明的,挺厚实,呈筒状,一边粗一些一边细一些,看著像是硅胶或者果冻的质感,又有点像装了水的塑胶袋子。
放在海里一下就和海水融为一体了,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发现不了。
周寧凑近去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也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长这个样子的东西其实周寧之前也在某些海洋里见过,不过都是小小的,指甲盖那么大。
但是海豚找来的差不多有人类巴掌大。一放大,看著就非常怪异了。
这么怪的东西,能吃?周寧怀疑地看向海豚。
海豚不语,只是一口吃下一个,然后露出享受美味的表情。
周寧牢牢地看著海豚:吞下去了,不是假吃。还在呼吸,没毒。
周寧决定尝尝。
一口下去,感觉表皮有点韧。用力一咬,外皮破裂的瞬间,內部的凝胶状的物体瞬间在口腔內爆开。
是一种水润润、滑溜溜、冰冰凉的质感,不需要咀嚼,直接就从嗓子眼流进了胃里。
周寧瞪大了眼睛。
好奇妙的口感!
像在吃一个大號的裹著原味冰粉的爆爆珠。
没有什么味道,很清爽,有点像黄瓜或者西瓜皮一样的清新感,给人一种特別健康,特別低卡的感觉。
还怪好吃的!
周寧一口嗦完,然后把皮放在嘴里嚼嚼嚼。
皮和內馅的味道差不多,但是口感更特別一些,有点韧,有点弹,还挺耐嚼,別有一番风味。
嚼著嚼著,海鸥也飞来了。
它叼著一个小纸碗。
周寧忍不住感嘆。
这辈子活了这么久,也算是用上碗了。
鸥也太讲究了。本来飞来飞去就累,还带个碗,多费劲呢。
海鸥飞到海豚的脊背上停下,然后把小碗轻轻放在海水中。
“吃吧!”海鸥得意地介绍,“血肠冰淇淋!”
这名字让周寧眼皮一跳。
她伸长脖子去看碗里的东西。根本就不是冰淇淋了,已经化成了一滩灰粉色的黏糊的水,里面还有些紫色的颗粒,看上去很黑暗。
闻起来有点腥,有点甜腻,怎么也提不起进食的欲望。
海豚也瞅了一眼,然后用尾鰭轻轻地拨动了一下海鞘:“鸥,试试这个。”
“好的好的。”海鸥看了一眼海鞘,倒不急著吃,而是更想看到朋友们享受自己介绍的美味食物。
看周寧它们迟迟不开始吃,海鸥有点著急地催促:“快吃呀!虽然融化了,但是也好吃!里面有猪血!牛奶!肥肉!大米!猪大肠!来都来了,试试啊!”
周寧和海豚对视一眼,有点心虚。
海鸥提高了声音:“你们不会觉得不好吃不想吃吧!!”
海豚难得支支吾吾,看向周寧。
周寧结结巴巴:“不是不想吃,是想做做心理准备再吃,有计划地吃,循序渐进地吃。”
海鸥不想和它们说话了。 它觉得这两个动物没救了。
它自顾自地飞起来,叼起海面上的小碗放到海滩上,再叼起海鞘扔进碗里,准备吃一碗美味的血肠冰淇淋拌海鞘。
一侧头,又看到周寧和海豚震惊的眼神。
海鸥跺著脚恼怒地大叫!
“你们这些没品味的傢伙!!”
这些观眾都是一群没品位的傢伙。马蒂亚斯想。
他呕心沥血创作出来的大作,居然无人欣赏。
明明它描绘著海洋和生命,是如此宏大,如此激昂。
他推拉风箱一直到手臂发酸,汗水也把衣衫浸透。可是別说一枚硬幣的打赏了,连停留在他面前的人都没有。
游客们都脚步匆匆,毫不留恋地奔向不远处演奏《假面游行》或者《一步之遥》的街头艺人身边。
马蒂亚斯恼怒地收起班多钮。心想,算了。圣特尔莫的周日集市本来就是游客为主,大家都是衝著典型的阿根廷元素来打卡的,无法沉下心来理解自己的音乐也是正常。
他背起班多钮,乘上公交,前往马德罗港区。
这里是整个布宜诺斯艾利斯地价最昂贵的黄金地段。住在这里的人,都是马蒂亚斯眼里的社会精英。
下了车之后,马蒂亚斯抱著琴盒,走过高跟鞋形状的女人桥。
这里的步道笔直、宽阔,棕櫚树在一旁等距排列。玻璃幕墙倒映著蓝天和流云,人们衣衫平整,看不见一丝褶皱。
他想,这些见过世面,受过最好的教育的人,眼光一定能超越心情浮躁的游客,能理解他复杂的和弦里如海洋般庞大的结构,能欣赏他音乐中超越时代的先锋性。
马蒂亚斯在一个空旷的广场边坐下,拿出班多钮,开始演奏。
风箱剧烈地推拉,手指在按钮上奔跑,他向这个精英的世界展示自己的音乐。
但是,穿著考究的行人也並未驻足。
他们的目光掠过他,就像掠过一棵路边的棕櫚树。偶尔有目光停留,也不是欣赏的,而是带著一丝克制的探究。
马蒂亚斯犹豫了一秒,然后更加卖力地演奏,將音量推到极致。
但很快,身穿制服的保安出现在他面前。
“早上好,先生。这里不允许商业表演。”
保安的语气很礼貌,没有威胁,没有鄙夷。
但是不知为何,马蒂亚斯反而感觉这比谩骂和鄙视更让人破防。
被理解、被看到的期待,在这句礼貌的告知面前碎得乾乾净净。
就好像他和他的音乐根本不配出现在这里,这些精英们甚至懒得去评价他的音乐是好是坏,只是觉得他吵闹。
他快速地收起琴,匆匆地离开。
在街头上踌躇著,他再一次乘上车,前往博卡区。
他绕过那些备受游客欢迎的彩色铁皮屋,走进深处的街区。
这里和他居住的地方一样属於贫民区,他觉得,这些和自己同类的人,一定能和自己的音乐產生共鸣。
他坐在街边,拿出班多钮,但刚拉出几个音符,一个身形壮硕,满臂纹身的男人走了过来。
“嘿,这是我的地盘。”男人冲他亮起拳头,“再弹你这个破琴,我就要不客气了。”
马蒂亚斯想,你懂不懂啊,这是班多钮手风琴,可以说拉,也可以说演奏,但不能说弹的。
不过这些话他並没有说出来,而是沉默著收起自己的班多钮,快步离开了。
他又一次来到公交站台。
只是这次他抱著琴盒,不知该往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