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沉叙等锦衣卫众人走后,谢泽自来熟地招呼了几个路人,亲热地请这个大爷帮个忙,熟稔地叫那个大叔搭把手,众人抬车就把顷倒的马车给扶了起来。
再把亲自钓来的鱼分给路人做谢礼,谢泽依旧骑着他那刚刚动如脱兔如今却静如良驹的小毛驴,要护送祝青瑜回家。
章家的二进小宅子,是章慎以往到京城办事时住的,一年也住不了几个月,主家不在的时候,小宅子里就只有一家老仆看家。
老仆姓吕,老伴姓王,都是快六十岁的年纪,祝青瑜去年来京城的时候见过,跟着章慎称他们为吕叔和王妈妈。
熊坤去敲的门,王妈妈开门见了祝青瑜,很是愣了一下,继而惊喜笑道:
“大娘子!您何时来的京城!怎么就一辆车,老爷呢?在后面吗?”
又朝里面喊道:
“老吕快来!老爷和大娘子来了!快来搬行李!”
祝青瑜吩咐王妈妈:
“老爷不在,只有我,王妈妈,有客人,上茶。”
把人送到了家,记住了住址,熊坤也算功成身退,还要赶紧回去跟顾大人禀告今日沉叙当街行凶之事,当即道:
“祝娘子,我二人还要回去复命,就不劳烦了。”
谢泽刚刚听祝青瑜让仆从上茶,还眼巴巴望着想要进去混口茶喝,多跟祝青瑜说几句话。
但一看熊坤他们已经走了,谢泽自己一个人倒不好进了,牵了自己的小毛驴道:
“祝姑娘,啊,不,祝娘子,你夫君不在家,我也不好单独进去喝茶,要不下次吧,等你夫君在家,我再来拜访你啊。”
祝青瑜没想到小侯爷平日里看起来行事不羁,不拘小节,这个时候倒守起礼来。
但她有事要请他帮忙,当即道:
“我夫君进了锦衣卫诏狱,小侯爷,我就是为此事来的京城。”
一听诏狱两个字,谢泽一下变了神色,是祝青瑜认识他以来,从来没有过的严肃模样。
谢泽把小毛驴拴在门前拴马石上,抬脚就进了门:
“祝娘子,进来说。”
进了门,都不待王妈妈上茶,谢泽落座后第一句就是:
“祝娘子,你得马上离开京城,我虽不知你夫君是卷进了什么事,但锦衣卫抓人,从来不会只抓一人,都是连亲眷一起抓的,趁现在锦衣卫还没来,赶紧走。”
想到什么,谢泽又疑惑道:
“哎,不对啊,那刚刚沉崇述怎么就这么走了?我脸有这么大么?我在他就不敢抓人?不对啊,我也没这么大面子啊。”
祝青瑜之前对朝堂的人名都不是很了解,揣测问道:
“你说的沉崇述可是沉叙?但他不是来抓我的,是来杀我的。”
谢泽一下眼睛瞪得溜圆:
“对,沉叙,表字崇述,他为什么要杀你,你怎么惹到他了?”
祝青瑜苦笑道:
“我也不清楚,小侯爷,我今日才第一次见他。”
听祝青瑜这么说,谢泽居然没有太意外,回道:
“哎,他就这样,锦衣卫行事,一向如此,毫无章法,乱七八糟。沉崇述要杀人,跑是跑不掉的。既如此,这样,祝娘子你也别跑了,我来做个中间人,替你去问问他,看看他是怎么想的,总不能无缘无故,喊打喊杀的,若真有什么误会,咱们解开就好,是不是?至于你的夫君,你可知他犯了什么事?”
祝青瑜尤豫片刻,到底要不要对谢泽和盘托出,请他去向皇上求情。
以谢泽这么熟络的态度,祝青瑜觉得她若开了口,谢泽多半会愿意去帮她求情的。
她只是担心,谢泽去说了,会不会有用?或者会不会反而起到反作用?
章慎进诏狱,是皇上的意思,而选择让锦衣卫抓人,而不是让刑部抓人,说明皇上不希望章慎做假帐本这件事公开的审理。
她从未见过皇上,不清楚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从结果来推论原因,皇上是不希望这件事搞得人尽皆知的。
为什么呢?
从皇上的视角考虑,一个坐拥天下的天子,面对章慎这样一个蝼蚁般的草民,总不会是对章慎有什么顾忌,唯一的可能就是,皇上觉得这件事情公开后,让天下人知道他一个天子被一个草民愚弄了,会让他觉得很丢人?
天子也是人,自然也会有人性的弱点,人性使然,这个原因是她盘算下来觉得最合理的情况。
祝青瑜又想起顾昭早上临行前叮嘱她的话,天子是不会有错的,同理,天子英明神武洞悉天下,也是不会被一个草民愚弄的。
如果是这样,那在她找到改变皇上想法的法子前,就不应该让这件事扩散,以免进一步激怒皇上,像顾昭说的那样,知道的人越多,问到皇上面前去的人越多,反而会让章慎死得更快。
于是祝青瑜道:
“小侯爷,我也不是很清楚,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我想进诏狱见见我夫君,但京城我不太熟,也没有门路,你可知道,如果要进诏狱探狱,可有什么法子么?或者即便一时进不了,我想给我夫君送些吃的喝的用的,再给诏狱的各位官爷送些银子,请他们帮忙照顾一二,旁的不敢奢求,只求让他在里面有东西吃,有衣裳穿,有被褥盖,别对他动刑,别打他,他身体很不好,受不得这些。不用担心花银子,我这里有,有很多。”
谢泽看看祝青瑜,叹口气:
“祝娘子,你是个有情义的人,我本不想惹你伤心。但说句实话,进了诏狱的人,除了一个人是特例,其他我就没听说过有谁是能活着出来的,进去的大体都是活不久的。你要有心里准备,便是花再多的银子,其实最终也是无用的,倒很可能落得个人财两空。他既已这样了,以后你日子只怕也艰难,不如留点傍身的银子,不要做这种无用功。”
祝青瑜点点头:
“我知道的,小侯爷,谢谢你为我考虑,但银子终究是没有人重要的。小侯爷,你说有一个人是特例,你可知他是谁么?可在京城?我想去拜访看看,这人当初是如何从诏狱全身而退的,既他能出来,有这先例,我夫君也不是毫无机会,是不是?”
谢泽神色有些古怪:
“祝娘子,这个能从诏狱活着出来的特例,怕是不好取经,他就是沉崇述。他当初在诏狱的时候,全家十八口人都被先皇处斩了,这可是他心间痛事,你还是不要去问的好,不然他可真是要发疯杀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