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最深处的单间,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墙壁上的火把跳动,将人影扭曲地投在斑驳的石壁上。
柳如烟——曾经的柔贵妃,如今的柳嫔,
穿着一身粗糙的灰色囚衣,头发凌乱地披散着,
蜷缩在角落铺着薄薄干草的石板床上。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铁栏外昏暗的信道,
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一半是因为冷,一半是因为深入骨髓的恐惧。
外面传来的脚步声,让她猛地一颤,惊恐地抬起头。
铁门被狱卒打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逆着甬道里微弱的光,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玄影,再后面是两个抬着小桌和椅子的太监。
南宫烨。
他脸色依旧苍白,甚至比在金銮殿上时更差,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
但那双眼睛,却象结了冰的寒潭,没有任何温度。
他看也没看角落里的柳如烟,
径自在太监摆好的椅子上坐下,玄影无声地侍立一旁。
狱卒识趣地退了出去,铁门重新关上,将这方寸之地与外界隔绝。
“陛……陛下……”
柳如烟像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连滚带爬地从石床上扑下来,扑到南宫烨脚边,
伸手想去抓他的衣摆,声音带着令人心碎的哭腔和颤斗,
“陛下!您来了!您终于来看臣妾了!
臣妾是冤枉的!陛下!
那些都是污蔑!
是有人要害臣妾,要害我们柳家啊陛下!”
她仰起脸,泪水顺着脏污的脸颊滑落,试图唤起眼前这个男人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惜。
她还是那个柳如烟,是那个在江南行宫为他挡箭的柔弱女子,
是那个在他怀中娇羞浅笑的宠妃。
南宫烨垂眸,看着她那张即便憔瘁脏污,依旧能看出昔日姣好轮廓的脸。
这张脸,他曾觉得清丽脱俗,曾觉得温柔解意,
曾在他无数个批阅奏折疲惫的深夜,给予他一丝慰借。
可现在看去,只觉得虚假,只觉得……恶心。
他没有说话,只抬了抬手。
玄影会意,上前一步,将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柳如烟面前的地上。
第一样,是一份供词,上面按着鲜红的手印。
柳如烟只看清抬头的名字——“春桃”,她最信任的大宫女之一!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的,赫然是她如何授意春桃在赏赐给其他妃嫔的点心中动手脚,
如何伪造月事记录,如何在她“有孕”期间偷偷将棉絮束带送出宫销毁!
“不……这不是真的!
春桃她一定是被严刑逼供!她诬陷臣妾!”
柳如烟尖声否认,声音却已经开始发虚。
第二样,是另一份供词,署名“张景和”,那个曾为她伪造脉案的太医!
上面详细记述了她如何威逼利诱,如何许以重金和高官,
如何以他家人性命相胁,让他配合演一出“喜脉”大戏!
柳如烟的脸色白了几分,嘴唇哆嗦着:“他……他胡说!臣妾没有……”
第三样,是一个小小的、绘着精致柳叶纹的白色瓷瓶。瓶塞已经被打开过。
玄影面无表情地将瓷瓶倾斜,倒出里面残留的、一点点暗红色的粉末。
那粉末在昏暗的火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黏腻的光泽。
同时,他将一张药性分析的单子,扔在柳如烟面前。
上面赫然写着“朱颜殁”三个触目惊心的字,以及其毒性、来源、和长期服用后的征状。
正是沉清辞当年在冷宫时表现出的种种!
“这……这不是臣妾的!臣妾不认识这东西!”
柳如烟瞳孔骤缩,象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疯狂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是有人栽赃!
一定是沉清辞!她恨臣妾,她报复臣妾!
陛下您信臣妾啊!”
“栽赃?”
南宫烨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象砂纸磨过石头,
平静得令人心寒,
“这柳叶纹,是你柳家女眷私物上常用的标记。
这瓷瓶,经内务府匠人辨认,是官窑特供,
景和四年一共只烧制了十二对,其中一对,赏给了晋位贵妃的你。”
他俯下身,近距离地看着柳如烟骤然放大的、充满惊骇的瞳孔,一字一句地问:
“张太医的家人,三日前已被玄影找到,安然无恙。
他为何要拼着全家性命不要,诬陷你?”
“春桃、夏荷,你身边最得力的宫女,分别交代了你假孕、构陷的细节,
彼此印证,分毫不差。
她们为何要诬陷你?”
“冷宫送饭太监王顺的侄子,
一个宫外升斗小民,为何要拿着这‘朱颜殁’的残渣,
来诬陷高高在上的柳嫔娘娘?”
他每问一句,柳如烟的脸色就惨白一分,身体就抖得厉害一分。
“还有……”
南宫烨直起身,从玄影手中接过最后一份东西——
那是一幅有些年头的、微微泛黄的帕子,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翠竹。
他将帕子丢在柳如烟脸上。
“认得吗?”
柳如烟颤斗着手拿起帕子,只看了一眼,就象被雷劈中一样,浑身僵住。
这是……这是当年她刚入王府不久,绣给还是王爷的南宫烨的。
绣工拙劣,但她当时红着脸说这是“心意”,南宫烨便一直收着。
后来她技艺精进,早就不屑这种粗陋之物,也忘了这帕子的存在。
“这帕子,是从你华阳宫寝室,一个暗格里找到的。”
南宫烨的声音冷得象冰,
“里面裹着的,是另一种药。
太医验过了,是慢性的、损伤女子胞宫、令人难以受孕的毒药。
分量不重,但若长期接触……”
他顿了顿,看着柳如烟瞬间灰败死寂的脸,说出了最残忍的猜测:
“你说,当年王府里,那些没能保住的孩子……
后来宫里,除了你‘有孕’,
其他妃嫔再无所出……是不是都跟这帕子,或者类似的东西有关?”
“不——!!!”
柳如烟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
那尖叫里充满了被彻底剥开伪装的恐惧和绝望。
她所有的防线,所有的侥幸,
在这一刻,被这些铁证,被南宫烨冰冷的话语,彻底击得粉碎!
她瘫软在地,象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冲开脸上的污迹。
完了……
全完了……
她做的所有事,都被知道了……
她颤斗着,再次看向南宫烨,眼中只剩下最后一丝卑微的、扭曲的祈求。
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用尽全身力气抓住南宫烨龙袍的一角,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
“陛下……陛下……”
她泣不成声,声音破碎不堪,
“臣妾承认……臣妾是做了错事……臣妾鬼迷心窍……
可是陛下!
臣妾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爱您啊!”
她抬起泪眼,试图从那张冰冷的脸上找到一丝动容:
“臣妾太爱您了……爱到不能容忍任何人分走您的目光!
沉清辞她凭什么?
她不过是个懦弱无用的女人!
她凭什么做皇后?
凭什么拥有您?
臣妾只是……只是想永远留在您身边,想成为您最重要的那个人啊陛下!”
她的话语,充满了自我感动的疯狂和占有欲。
“爱朕?”南宫烨重复着这两个字,象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他低下头,看着柳如烟死死攥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
那只手曾经柔若无骨,为他抚琴,为他研墨。
现在,却只让他觉得肮脏。
他伸出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缓慢而坚定地,将柳如烟的手指,从自己的龙袍上掰开。
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冷漠和厌恶。
柳如烟感受着指尖传来的、不容抗拒的力道,感受着他手指的冰凉,
感受着他看着自己时,那眼中再无半分往昔温情,
只剩下如同看污秽之物般的……恶心。
“柳如烟。”
南宫烨掰开她最后一根手指,仿佛甩开什么脏东西,甚至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女人,
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将她最后一点幻想也凌迟处死:
“你的爱……”
他顿了顿,清淅地吐出最后三个字:
“让朕恶心。”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朝着牢门外走去。
玄影紧随其后。
铁门再次打开,又重重关上。
将柳如烟和她那扭曲的“爱”,彻底锁在了这片阴冷、黑暗、绝望的牢狱之中。
她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耳边反复回荡着那三个字——
让朕恶心。
恶心……
原来,她倾尽所有、不择手段去争取的,
她自以为是的深情,在他眼里,从头到尾,
只是令人作呕的纠缠和毒害。
“哈哈……哈哈哈……”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
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哭嚎。
什么白月光?
什么挡箭情深?
什么帝王独宠?
不过是一场她自导自演、骗人骗己的荒唐戏码!
如今戏台塌了,妆容花了,露出底下这副嫉妒成狂、丑陋不堪的真面目。
连她唯一能抓住的、“爱”这个借口,都被他弃如敝履,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火把的光在她疯狂流泪的眼中晃动。
仿佛很多年前,江南行宫那个雨夜,他抱着受伤的她,眼中映着的烛火。
那么暖。
那么亮。
如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黑暗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白月光?
碎了。
烂了。
发臭了。
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