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宜开市。
杭州最繁华的清河坊东首,一座崭新的三层楼阁在晨光中揭开了红绸。
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锦绣坊”三个字笔力遒劲,
据说是重金请退隐的书法大家顾老先生亲题。
时辰未到,坊外已围满了人。
有好奇的百姓,有同行探子,
更多的是各家府邸的管事嬷嬷、丫鬟小厮——都是奉命来瞧瞧这新开的布庄,
到底有什么底气,敢在清河坊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段,租下整栋三层楼面。
辰时正,店门大开。
八个穿着统一靛蓝服饰、头戴同色方巾的伙计分列两侧,躬身迎客。
门内飘出淡淡檀香,混着一丝极清雅的草木气息,让人心神一静。
先进去的是几个胆子大的商贾家眷。
跨过门坎,众人齐齐一怔。
一楼厅堂宽敞明亮,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青石板,四壁悬着素色纱幔,衬得满室清雅。
可最惹眼的,是那些陈列在檀木架上的——成衣。
不是寻常布庄那样把料子一卷卷堆着,而是一件件做好的衣裳,穿在特制的木模上。
有袄裙、比甲、褙子、披风,款式瞧着新颖,腰身掐得恰到好处,袖口领缘的绣样更是别致。
“这衣裳……”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忍不住上前细看。
旁边立即有女伙计上前,笑吟吟介绍:
“夫人好眼力,这是咱们锦绣坊特有的‘修身款’,
腰线比寻常衣裳抬高一寸,显腿长;
袖口收窄三分,衬得手腕纤细。
料子用的是苏州软烟罗,里头掺了少许蚕丝,透气又垂顺。”
妇人伸手摸了摸,触感果然细腻。
“能试试吗?”
“当然。”女伙计引她到一旁的试衣隔间——
那是用屏风隔出的小空间,里头有铜镜、衣架,甚至备了梳妆用的脂粉。
半盏茶后,妇人穿着那身藕荷色袄裙出来,同行的几位女眷眼睛都亮了。
“呀!李姐姐,你这腰身……”
“看着瘦了一圈!”
“这颜色也衬你!”
李夫人对着铜镜左照右照,脸上掩不住的喜色。
她这些年生了两个孩子,腰腹早不似少女时纤细,
可这套衣裳一穿,竟把那些赘肉都藏住了,反倒显出几分成熟风韵。
“多少钱?”她问得急切。
女伙计报了个数:“袄裙一套,十二两。”
十二两!
寻常成衣不过四五两,这价翻了两倍有馀!
可李夫人只尤豫了一瞬,便点头:“包起来。”
不是她阔绰,而是这套衣裳的效果,值这个价。
明日知府夫人设宴,她正愁没件体面衣裳——
如今有了这套,还怕不抢眼?
有人开了头,后面便一发不可收拾。
一楼成衣区很快挤满了人。
女伙计们训练有素,量体、推荐、试穿、打包,井井有条。
收银的柜台设在角落,两个帐房先生指尖翻飞,算盘珠子响成一片。
不到一个时辰,一楼挂出的三十多套成衣,售罄。
没买到的女眷们急了:“还有没有?再加些!”
掌柜钱四海适时出现,拱手笑道:
“诸位夫人小姐莫急,一楼的成衣是限量的,今日卖完便没了。
不过咱们二楼有定制区,料子花样更多,还能按各位的身形量身修改。”
众人这才注意到楼梯。
楼梯设在厅堂东侧,铺着厚实的织花地毯,扶手雕着缠枝莲纹。
楼梯口站着两个伙计,见有人想上,便客气询问:“夫人小姐可有会员牌?”
“会员牌?那是什么?”
“锦绣坊二楼只接待会员。”
伙计笑答,
“入会需预存二百两,日后在坊中消费,享九折优惠,新品优先选购,还可预约专属绣娘上门量体。”
二百两!还得预存!
好些人倒抽凉气。
可越是这般门坎高,越有人心痒。
一位衣着华贵、看着象是官家老夫人的嬷嬷出面:“我家夫人要入会,银子现在就能交。”
伙计立刻奉上笔墨:“请登记府上名号,三日后会员牌制好,会专人送上府。”
有人带头,陆续又有七八家交了银子。
都是杭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
知府赵文康的夫人、盐运使的姨太太、几家大商户的正室……
二楼终于开放。
上去的人,又是一惊。
二楼比一楼更雅致。
临窗设着茶座,凭栏可望街景。
四周陈列的不是成衣,而是一匹匹展开的料子——
云锦、宋锦、蜀锦、杭罗、软烟罗、蝉翼纱……好些料子,
连见多识广的官家夫人都叫不出名。
最里头用珠帘隔出几个小间,里头坐着绣娘,专门接待定制。
“这匹……是金线织的?”赵夫人指着正中一匹大红云锦,眼睛都移不开了。
那锦缎在光下流光溢彩,细看才能发现,经纬线里掺了极细的金丝,织出隐晦的凤凰暗纹,华贵却不张扬。
“夫人好眼力。”
钱四海亲自解说,
“这是‘凤穿牡丹’,金丝掺的是足色赤金,一匹料子得织三个月。
全杭州……不,全江南,只此一匹。”
“多少钱?”
“五百两。”
满堂寂静。
五百两一匹布!够买一座小宅子了!
赵夫人脸色变了变。
她是知府夫人,五百两不是拿不出,可为一匹布花这个数……
“这料子,配得上夫人的身份。”
钱四海适时递上一杯茶,
“况且锦绣坊的规矩——顶级料子,每月只出一匹。
这匹‘凤穿牡丹’,今日不买,
下月来的可能就是‘鸾鸟和鸣’,又是另一个价了。”
饥饿营销。
赵夫人想起昨日收到的那张锦绣坊简介——上头就写着“限量”“独有”“逾期不候”。
她咬了咬牙:“包起来。”
五百两银票拍在柜上,满堂哗然。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杭州城。
“听说了吗?锦绣坊一匹布卖了五百两!”
“知府夫人都去了!”
“入会要存二百两!我的天,够我家吃三年了……”
“可人家那衣裳是真好看,李掌柜家那位穿了,年轻了十岁似的……”
议论纷纷中,锦绣坊三楼始终安静。
那是只有持最高级“凰”字牌会员才能进的地方。
今日无人有资格上去——钱四海对外说,
“凰”字牌得东家亲自发,目前全杭州,还没人够格。
此刻,三楼临窗的雅间内。
夜凰抱着宝儿,站在窗前,垂眸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
锦书在一旁拨弄算盘,越拨眼睛越亮:
“姑娘,这才半天,一楼成衣卖了三百多两,
二楼定制收了八百两预付款,
加之那匹五百两的料子……快一千七百两了!”
一天,近两千两进帐。
饶是夜凰有心理准备,也微微动容。
钱四海推门进来,额上还带着汗,脸上却全是亢奋的红光:
“东家!料子快不够卖了!得催鲁师傅那边加紧赶工!”
“不急。”
夜凰转身,
“物以稀为贵。
从明天起,一楼成衣每日只售二十套,售完即止。
二楼定制,每日只接十单,超了排队。”
钱四海一愣,随即领悟:“是!属下明白!”
“另外,”
夜凰走到桌边,拿起一块绣着精致“凰”字暗纹的丝帕——
这是今日消费满百两的赠礼,
“这帕子,多备些。
往后凡是锦绣坊出去的东西,无论大小,都得有这个标记。”
她要让“凰”字,成为江南富贵圈里,人人认得的符号。
钱四海郑重接过:“是!”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女子的尖叫声,夹杂着器物摔碎的脆响。
锦书脸色一变:“姑娘,我下去看看——”
“不用。”夜凰走到窗边,往下看。
只见一楼厅堂里,一个穿着桃红衣裙的年轻女子正指着伙计骂: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知道本小姐是谁吗?
我爹是杭州通判!你敢不卖给我?”
伙计不卑不亢:“这位小姐,咱们今日的成衣确实售罄了。
您若要,可明日早些来。”
“我就要现在要!”那女子骄横惯了,抬手就要掀旁边的衣架。
手刚抬起,就被攥住了。
是个穿着靛蓝布衣、貌不惊人的中年汉子——正是沉福。
他今日扮作普通伙计,在店里照应。
“小姐,”沉福声音低沉,“锦绣坊有锦绣坊的规矩。”
那女子挣了挣,竟挣不脱,又惊又怒:“你敢碰我?!我让我爹查封了你这破店!”
场面一时僵持。
三楼,夜凰微微眯眼。
通判之女……倒是巧了。
她记得墨十三的报告里提过,杭州通判是柳家门生,与赵文康走得很近。
“锦书,”她淡淡开口,“去请那位小姐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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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盏茶后,桃红衣裙的女子被请上三楼。
她原本还气势汹汹,可踏进这雅间,看见临窗而立的那道素影时,莫名气短了三分。
那女子戴着帷帽,看不清脸,可通身的气度……比她见过的任何官家夫人都要沉静。
怀里还抱着个玉雪可爱的婴孩,孩子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她。
“你、你就是这儿的东家?”女子强撑着气势。
夜凰转身:“小姐贵姓?”
“我姓周!”女子扬着下巴,“我爹是杭州通判周明德!”
“周小姐。”
夜凰示意她坐,
“锦绣坊的规矩,成衣每日限量,今日确实售罄。不过——”
她顿了顿:“三楼还有几匹未公开的料子,本是留着自用的。周小姐若真喜欢,可破例让您先挑。”
周小姐眼睛一亮:“真的?”
“锦书,带周小姐去看料子。”
锦书引着周小姐去了隔壁。
不多时,隔壁传来压抑的惊呼声——显然是被那些“未公开”的料子震住了。
夜凰站在窗边,轻轻拍着宝儿。
宝儿的小手抓着她的衣襟,眼睛却看着隔壁方向,小眉头微微蹙起。
孩子能感知善恶。
这位周小姐,骄纵是真,但眼底的恶意……不深。
倒是个可以利用的棋子。
果然,一刻钟后,周小姐抱着两匹料子,喜滋滋地下楼了。
走时还对伙计说:“往后有新货,记得先通知我!”
一场风波,化为无形。
钱四海上楼来,佩服道:“东家高明。
那周通判虽官位不高,但在杭州人脉颇广。
搭上他女儿,往后行事方便许多。”
夜凰却问:“墨十三那边有消息了吗?”
钱四海神色一正:“刚传来信儿,说柳承明昨日抵杭,今日……去了悦来茶庄。”
终于来了。
夜凰望向窗外,暮色渐起,清河坊的灯笼次第亮起。
锦绣坊的灯火,在满街辉煌中,格外醒目。
“告诉墨十三,”她声音平静,“柳承明在杭州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
夜色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