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永安城东市附近,喧闹的市井声隔着车帘隐隐传来。最终,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停下。
“沉先生,虞某暂居之处到了。”虞泠川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并无睡意,清澈如初。他抱起角落的古琴,对沉堂凇微微欠身,“多谢先生搭载,省了虞某不少脚程。”
沉堂凇颔首,示意不必客气。
虞泠川先行落车,又转身,单手抱着琴,另一只手轻轻撩开车帘,并未立刻落车离开,而是微微仰头,看向车内依旧端坐的沉堂凇。巷口斜阳的光线落在虞泠川脸上,将那份清冷柔和了几分,眼底漾着纯善的笑意。
“寒舍简陋,但尚有一盏清茶可奉。”他声音放得轻软,带着恰到好处的、不会令人反感的邀请,“先生若不嫌弃,可愿落车稍坐片刻,容虞某聊表谢意?”
沉堂凇的目光越过他,瞥了一眼巷内。青石板路,斑驳墙垣,确是一处寻常甚至有些老旧的民居,与虞泠川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姿容,略有些不衬。他收回视线,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虞琴师好意在下心领,时辰不早,沉某还需回府,便不叼扰了。”
被干脆利落地拒绝,虞泠川脸上并无半分尴尬或失望,那笑意反而更深了些,眼尾微微弯起,漾开一丝难以言喻的,又带着点顽劣的笑容。他没有坚持,只是抱着琴,又向车厢内靠近了一步。
距离陡然拉近。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带着水泽寒气的暗香,似乎瞬间变得浓烈,丝丝缕缕地侵入沉堂凇的鼻息。沉堂凇下意识地向后微仰,脊背抵住了冰凉的车壁。
虞泠川却仿佛未觉,他将唇凑到沉堂凇耳边,距离近得让沉堂凇几乎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轻声呢喃,却字字清淅,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般的轻柔,钻入沉堂凇耳中:
“泠川知道,先生心不在此处朝堂风云,身……却不由己。”
沉堂凇身体僵了一下。
虞泠川的吐息温热,话语却带着凉意,直刺心底。他维持着那个贴近的姿势,继续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缓缓道,每个字都象羽毛,轻飘飘落下:“往后先生若觉烦闷,心有郁结无处可诉……不妨来我这陋巷小院。一壶粗茶,两张木凳,泠川别的本事没有,做个倾诉衷肠的人,倒还使得。”
他顿了顿,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沉堂凇的耳垂,补充道,声音里含着一股自嘲又仿佛承诺的笑意:“先生放心,泠川的嘴……向来很严。听过便忘,是伶人最基本的本分。”
说完,他倏然退开。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疏淡有礼的神情,仿佛刚才那段近乎冒犯的耳语从未发生过。他抱着琴,落车后,站在车边,微微躬身:“今日多谢先生。路上小心。”
然后,不等沉堂凇作出任何反应,便转身,单手抱着他那张焦尾琴,步履从容落车,慢步走进了夕阳斜照的、幽深寂静的小巷。衣摆拂过巷口陈旧的石阶,很快便消失在斑驳的墙影之后。
马车内,沉堂凇闭了闭眼,将心头骤然翻涌的波澜强行压下。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方才被气息触及的耳廓,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异样的温热。
“回府。”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车夫老赵在外应了一声,马车再次激活,辘辘驶离了这条看似寻常的小巷。
车厢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沉堂凇一个人的呼吸声。夕阳的馀晖通过晃动的车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商铺的招幌,归家的行人,孩童的嬉笑。
而另一边。
巷子深处,那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在虞泠川身后无声合拢。
门内是另一方天地。院落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青砖墁地,墙角植着几竿翠竹,在夕照下投下疏朗的影子。
一架紫藤过了花期,只剩下郁郁葱葱的叶子,遮出一片阴凉。院中石桌上放着一套素白茶具,显出一种有人日常居住的、随意的烟火气。
与虞泠川身上那股清冷出尘、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颇有些微妙的违和。
虞泠川抱着琴,脚步轻快地穿过小院,嘴角噙着与平日清冷截然不同的笑意。
他甚至轻轻哼起了一段调子。那调子婉转奇诡,起伏颇大,时而高亢如鹰唳,时而低回如幽咽,全然不似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或寻常坊间流传的曲牌,倒带着几分塞外风沙的苍凉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韵律。
院里,一个穿着灰布短褂、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仆正在院中扫地,听到门响和哼唱声,抬起头,看到是虞泠川,浑浊的老眼里露出几分慈祥的笑意,放下扫帚,哑着嗓子道:“公子回来了?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虞泠川将怀里的古琴小心地放在廊下竹制的琴几上,转过身,脸上那抹笑意还未完全散去。他走到水缸边,俯身,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水面,惊得几尾红鲤倏地摆尾游开,漾开圈圈涟漪。
“恩,是挺有趣。”他直起身,动作优雅依旧,语气淡淡。
“哦?可是赛场上得了陛下夸奖?”老仆好奇地问,一边去端早已备好的、温在炉子上的清茶。
虞泠川摇摇头,接过茶盏,却未立刻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他走到廊下,在竹椅上坐下,目光投向院墙上那一方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唇角微弯。
“比那有趣。”他声音放得轻,象是在自言自语,又象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回来的路上,遇见了一只特别的小百灵。”
“百灵?”老仆疑惑,“这城里还有百灵鸟?”
“有啊。”虞泠川抿了一口茶,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一丝狡黠,“羽毛看着灰扑扑的,不显眼,性子也怕生得紧,缩在笼子里,警剔地看着外头,谁靠近一点都想飞走。”他顿了顿,仿佛回味着什么,“不过……眼睛生得极好,清凌凌的,又亮,又深,藏着好多心思,偏偏还要装出一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老仆听得云里雾里,只当他是见了什么稀罕鸟儿,便笑道:“公子喜欢,想法子逗逗便是。鸟儿嘛,用点心,总能亲近些。”
“逗了呀。”虞泠川放下茶盏,指尖在琴几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与他刚才口中那不成调的哼唱隐约相和,“可惜,那小东西精得很,寻常的法子骗不到。给食不吃,逗弄不理,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他想起马车外,少年隔着皂纱投来的、平静无波却暗含疏离的眼神,和自己发出邀请时,对方干脆利落的摇头。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倒真是有趣得紧。
“那公子可没法子了?”老仆有些遗撼。
“法子嘛……”虞泠川拖长了调子,“自然是有的。骗不到,就吓他一跳好了。”
“吓?”老仆更不解了。
“恩。”虞泠川点点头,不再多说,只是唇边的笑意愈发鲜明,那笑容好似无辜至极,可眼底深处,却分明漾着难以捉摸的涟漪。“凑到他耳边,轻轻说几句话……看他会不会,吓得炸毛?”
他说着,自己先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越悦耳,在寂静的小院里荡开,惊得竹叶沙沙作响,缸里的红鲤又不安地游动了几下。
老仆看着他难得开怀的模样,虽不懂具体,但也大致知道公子口中的那只百灵鸟是个人了,便也跟着笑起来,只当是年轻人之间的玩闹:“公子高兴就好。只是莫要真吓着了人家,万一恼了,以后不理你可怎好?”
“恼了?”虞泠川止住笑,重新捧起茶盏,袅袅热气氤氲了他精致的眉眼,让那笑容看起来有些朦胧,“不会的。他那样的人……便是恼了,大概也只是藏在心里,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院门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辆早已驶远的马车,和车上那个沉默的少年。
“而且……”他声音放得极轻,近乎呢喃,只有自己能听见,“越是这样的,他越能记住我,不是吗?”
夕阳终于沉入了西边的屋脊,最后一抹馀晖也消失了。小院彻底被暮色笼罩,廊下早早点起了一盏昏黄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