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沉堂凇醒得比平日晚了些,但精神头却是近几日来最好的一次,头脑清明,身上也松快了不少。
窗外天色是雨后初霁的湛蓝,几缕白云悠然飘着,晨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清爽宜人,并不燥热。
他没有叫车轿,洗漱更衣后,便独自一人出了澄心苑,慢慢朝皇城方向走去。
时辰尚早,街市开始热闹开来。早点摊子热气腾腾,吆喝声、交谈声、车马声。
空气里有油条的焦香,豆浆的醇厚,还有各种馅料包子的鲜香。路过街角一个不起眼的包子摊,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手脚麻利地掀开蒸笼,白胖胖的包子挤挤挨挨,冒着诱人的热气。
沉堂凇停下脚步,摸出两枚磨得光滑的铜钱,递过去。“两个粗面馒头,劳驾。”
老人用油纸麻利地包好两个热乎乎的馒头递给他,还额外送了他一小撮咸菜丝,笑眯眯道:“小郎君拿好,趁热吃。”
馒头是粗糙的麦面,带着粮食朴实的香气,捏在手里,沉甸甸,暖烘烘。沉堂凇捧着馒头,一边走,一边小口小口地咬着。馒头很有嚼劲,麦香十足,配上爽脆的咸菜丝,简单的味道,却让人莫名觉得踏实、满足。
他走得不快,偶尔驻足看看街边卖泥人的、耍猴的,或是早起担着新鲜菜蔬叫卖的农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吃,等走到天枢阁那扇熟悉的、略显破旧的木门前时,两个馒头刚好吃完。
他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将油纸团了,扔进路边的竹框,这才推门而入。
“吱呀——”
熟悉的、陈腐的灰尘气息混合着旧墨与霉味扑面而来,与外面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截然不同。阳光从高窗吝啬地漏下几缕,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葛录事早!”沉堂凇问好。
葛老头依旧蜷在他的角落,面前摊着那片视若珍宝的龟甲,正用一把极小的软毛刷,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浮灰。听到门响与沉堂凇的问好,头也没抬,只是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篾的“哼”。
沉堂凇对此早已习惯,只对着葛老头那花白的后脑勺方向,微微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朝自己的角落走去。
“哼!没规没矩!”葛老头却象被这无声的招呼激怒了似的,猛地抬起头,将手里的小刷子“啪”地往旁边一放,一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老眼,像探照灯一样上下扫视着沉堂凇,从他那身半旧的布袍,到他平静无波的脸,最后定格在他那双沾了晨露、似乎还带着点泥土气的布鞋上。
“小小年纪!”葛老头嗓子嘶哑,语速却快,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愤懑,“身子骨还没长硬朗,就不学好!学那些纨绔子弟,流连那等……那等腌臜地方!还喝得酩酊大醉!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昨晚“软玉阁”的事。消息传得倒快。沉堂凇垂下眼,没接话,只是走到自己桌边,拂去薄灰,准备坐下。
“就是就是!”一个清脆的、带着明显幸灾乐祸意味的童音,从楼梯下方的阴影里蹦了出来。梳着两个乱糟糟小辫的葛铃儿不知何时溜了下来,蹲在她爷爷脚边,学着葛老头的腔调和手势,指着沉堂凇,摇头晃脑,惟妙惟肖地复述:“贺家老三就是个不着调的!自己胡闹不算,还带坏了沉哥哥!活该他跪祠堂!听说被他大哥揍得可惨了,屁股都开花啦!”
她说到跪祠堂、屁股开花时,眼睛亮得惊人,显然觉得这是天底下顶顶有趣的事情。
“闭嘴!谁让你学舌的!”葛老头瞪了孙女一眼,但语气里的怒气似乎因为孙女的帮腔而散了些,反而带上了一丝对贺家老三倒楣下场的隐秘快意。
他重新拿起小刷子,对着龟甲,嘴里却还在不依不饶地嘟囔:“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那种混世魔王搅和在一起,能有什么好?年纪轻轻,不知爱惜身子,不知洁身自好!哼!”
他骂得凶,但话里话外,竟隐隐透出几分关切。大约是觉得沉堂凇这后生虽然看着沉闷无趣,但好歹还算安静,不惹事,比钱道士那种整天搞危险爆炸的省心,也比自家这上蹿下跳的孙女稳当,忍不住就多念叨了几句。
沉堂凇听出来了,抬眼看了看葛老头那张皱纹深刻、写满不高兴的脸,没说话。
那本想解释的心思微微泄了气,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小。老的吹胡子瞪眼指桑骂槐,小的看热闹不嫌事大添油加醋。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一句自己并非主动厮混,也不是烂醉如泥,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索然无味。解释给谁听呢?葛老头显然不在乎真相,只想借题发挥骂两句;葛铃儿更是只当趣事听。
罢了。
他不再理会,自顾自地坐下,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那本夹着笔记的旧书,又翻到昨日看的地方。
目光落在字里行间,思绪却似乎还停留在街角那暖烘烘的馒头和嘈杂鲜活的市井气息里,与眼前这陈腐压抑的阁楼,和耳边絮絮叨叨的指责,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葛铃儿画了一会儿画,觉得无趣,又蹭到沉堂凇桌边,歪着头看他写字,小声问:“沉哥哥,你昨天真的跟贺家老三去喝花酒啦?那酒好喝吗?你怎么醉的呀?”
沉堂凇笔尖一顿,抬眼,看着小姑娘满是好奇的眼睛,平静道:“不好喝。以后莫要学。”
葛铃儿“哦”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他没讲出什么有趣的故事,但看他神色淡淡,也不敢再问,又溜达回她爷爷那边去了。
阁楼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葛老头清理龟甲时细微的刷刷声,和楼上偶尔传来的、方老头翻阅书页的声响。秦老妪那边依旧悄无声息,仿佛另一个独立的世界。
沉堂凇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墨迹在眼前清淅起来,那些关于前朝典章制度的记载,枯燥,但至少是确定的、没有多馀情绪的文本。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软玉阁的酒,虞泠川的琴,贺子瑜的咋呼,还有那场难挨的宿醉,都如同街角吃掉的馒头,已经消化,成了过去。贺子瑜挨揍罚跪,是贺家的家事。葛老头的斥责,不过是阁中沉闷生活的又一点噪音。
他现在坐在这里,只是天枢阁行走沉堂凇。看该看的书,记该记的笔记,做分内的事。
至于其他的,都与此刻坐在这里、就着窗外漏下的天光看书的他,无关了。
阳光在移动,尘埃在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