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堂凇是被窗外过于明亮的天光刺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是后脑勺一阵钝重的抽痛,象有把小锤在里面不紧不慢地敲着。紧接着,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嘴里反酸,胃部隐隐的闷疼,一并席卷而来。
他皱着眉,费力地睁开酸涩的眼皮。
阳光明晃晃地从半开的支摘窗斜射进来,在床前投下一大块光,灰尘在光里若隐若现。看这日头,早已不是清晨。
他猛地撑起身子想下床,动作太急,眼前骤然一黑,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胃里也跟着一阵翻搅。
他不得不停下来,一手按着额头,一手撑着床沿,闭眼缓了好一会儿,那阵眩晕和恶心感才慢慢退去。
完了!
“来人……”他开口唤人。
外间立刻传来脚步声,是他的贴身小厮墨竹,端着个红漆托盘快步走了进来,见他醒了,连忙将托盘放在桌上,上前来扶他。
“公子,您醒了?可觉得好些了?”墨竹一边问,一边小心地将他扶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软枕。
沉堂凇没回答,只是皱着眉看向窗外,哑声问道:“要迟到了。”他顿了一下,想起自己还要去天枢阁点卯,语气里带上了些急促,“快,更衣,去天枢阁怕是要迟了。”
“公子您别急,”墨竹连忙安抚道,从托盘上端起一碗温度正好的蜂蜜水递到他手边,“胡管事昨夜见您醉得厉害,今儿一早天没亮,就亲自去天枢阁那边给您告了假,说您身子不适,今日在家休养一日。葛录事准了的,您就安心歇着吧。”
告假了?
沉堂凇怔了一下,松了一口气,接过那碗温热的蜂蜜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甜润的液体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他慢慢回想着昨夜的情形,记忆有些模糊混乱,只记得软玉阁的琴声,甜得腻人的酒,贺子瑜咋咋呼呼的声音,还有那位贺子瑜所说江南来的琴师,虞泠川。
再后来,便是马车颠簸,天旋地转,被人搀扶回来,难受得紧。
宿醉的感觉糟糕透顶。他揉了揉依旧胀痛的额角,心里对贺子瑜和那所谓的不醉人的甜酒,又添了几分恼意。
“现在什么时辰了?”他又问。
“回公子,已近午时了。”墨竹答道,一边从托盘上又拿起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米粥,“这是厨房刚熬好的养胃粥,公子您先垫垫。胡管事吩咐了,您昨日饮了酒,脾胃正虚,先用些清淡的,晚些再用正餐。”
午时了,他竟然睡了这么久。沉堂凇看着那碗熬得稀烂、米香四溢的粥,胃里虽然空,却没什么食欲,但还是接了过了,热粥下肚,缓和了些胃部的不适。
吃完粥,又再喝了半碗蜂蜜水,他感觉精神好了些,墨竹便伺候他简单漱洗了一下,换了身干爽的寝衣。他不想再躺回去,便让墨竹扶着,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窗外的天空是久雨初霁后的那种澄澈的蓝,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将庭院里的花草树木照得鲜亮耀眼。
前几日连绵的阴雨湿气似乎被一扫而空,空气里弥漫着阳光和草木蒸腾出的、干净温暖的气息。池塘里的荷花经过雨水洗刷,开得更加精神,碧绿的荷叶上水珠早已蒸发,只留下一片欣欣向荣。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可沉堂凇却无心欣赏。宿醉的难受固然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象个无故旷工的职员,心里总有些不得劲。
虽然告了假,但天枢阁那种地方,葛老头他们未必在意他去不去,可他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了每日去那里点卯,翻翻那些故纸堆,哪怕只是发呆。
而且,昨日贺阑川和颜无纠才来查过卷宗,今日他就身子不适告假,会不会让人多想?虽然他知道自己这不适的缘由上不得台面,纯粹是自作自受,但落在有心人眼里。
他摇了摇头,将这点无谓的担忧抛开。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今天,他是去不成了。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部分不适。阿橘不知从哪儿溜达回来,跳上软榻,挨着他蜷缩下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舒服地眯起眼。
沉堂凇伸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望着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有些出神。
宿醉醒来,独自一人,在这座御赐的、精美却空旷的园子里,看着满园不属于自己的盛夏光景。
热闹是它们的。
而他,只有隐约的头痛,和满心的无所从。
罢了。
他闭上眼,将自己更深地陷进软榻里。
就偷得这一日浮生闲吧。
昨夜那点事儿,等他头不疼了,再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