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玉阁内果然别有洞天。与外间的金碧辉煌、喧嚣浮华不同,贺子瑜熟门熟路地将沉堂凇引上二楼,穿过一条铺着柔软地毯、悬挂着不知真假的名人字画的回廊,来到一处名为“听雪轩”的雅间前。
雅间门上垂着细密的珠帘,隐约可见内里陈设雅致,琴案香炉,颇有几分清幽之意,与楼下的靡靡之音截然不同。
门口早有青衣小婢等侯,见贺子瑜到来,屈膝行礼,声音清脆:“贺公子,虞琴师已在轩内候着了。”
贺子瑜“恩”了一声,抬手撩开珠帘,示意沉堂凇先进。
沉堂凇脚步微顿,还是迈步走了进去。雅间内燃着淡淡的、清雅的沉水香,临街的窗半开着,夜风送入,吹散了部分脂粉气。靠窗处设着一张古朴的琴案,案后坐着一位身着水青广袖长袍的年轻男子,正低头调试着膝上一张焦尾古琴的琴弦。
听到声响,那男子抬起头来。
灯光下,只见他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生得极好。眉目如画,肤白似玉,一双眼睛是淡淡的琥珀色,眼尾天然微微上挑,本该是风流多情的样貌,偏偏眼神清冷,神色疏淡,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半绾,馀下青丝如瀑般披散在肩背,衬得那身水青色的衣袍,越发显得人如谪仙,清冷出尘。
这便是那位从江南来的琴师,虞泠川了。
他目光淡淡扫过进门的两人,在沉堂凇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眼中似乎闪过不易察觉,细微的波澜,随即又恢复了那种高山积雪般的清冷。他没有起身,只是对着贺子瑜微微颔首,声音如同玉磬轻击,悦耳却带着凉意:“贺公子。”
对一旁的沉堂凇,他并未特意招呼,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无甚特别的摆设。
贺子瑜显然对虞泠川这副清高冷淡的模样习以为常,也不以为意,笑嘻嘻地拉着沉堂凇在离琴案不远的锦垫上坐下,介绍道:“虞琴师,这位是沉堂凇沉先生,我朋友。沉先生,这位便是江南来的虞泠川虞琴师,一手琴技琵琶,堪称绝响!”
沉堂凇依礼微微颔首:“虞琴师。”
虞泠川的目光再次落在沉堂凇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那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映着灯光,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又归于沉寂。他微微欠身,算是回礼,语气依旧平淡:“沉先生。”
贺子瑜已迫不及待地吩咐小婢上茶点,特意强调了冰镇的荔枝和龙眼。很快,精致的茶点瓜果便摆满了小几。贺子瑜一边剥着荔枝,一边对虞泠川道:“虞琴师,快弹一曲你新谱的《寒江雪》给沉先生听听!沉先生可是风雅之人,定能欣赏!”
虞泠川没说什么,只是将调试好的古琴又轻轻拨弄了两下,试了试音,然后,修长的手指便落在了琴弦上。
“铮——”
一声清越空灵的琴音响起,如同冰泉滴落深潭,瞬间将室内的浮华与喧嚣隔绝在外。
紧接着,一连串清泠泠的音符便从他指尖流淌而出,初时如细雪初落,寂寂无声,渐渐转为朔风卷地,寒意侵骨,中间又夹杂着冰棱碎裂、雪压松枝的脆响,最后化作江流暗涌、雪雾迷朦的苍茫意境。
琴音时而高亢激越,时而低回婉转,技法娴熟,情感充沛,将一幅冬日寒江、孤舟独钓的画卷描绘得淋漓尽致。
沉堂凇虽不通音律,却也听得出来,这虞琴师的技艺确实精湛,琴声中蕴含的情感也极为动人,只是那情感底色,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清冷与孤高,与这软玉温香之地,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一曲终了,馀音绕梁。雅间内静了片刻。
“好!弹得好!”贺子瑜率先拍手叫好,将剥好的荔枝往沉堂凇面前推了推,“沉先生,如何?虞琴师这曲《寒江雪》,可还入耳?”
沉堂凇点了点头,诚心赞道:“虞琴师技艺超群,琴音动人。”
虞泠川垂下眼睫,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发出几个零落的颤音,仿佛寒江上最后几片雪花飘落。他没有接沉堂凇的夸赞,反而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贺子瑜,语气平淡无波:“贺公子谬赞。琴为心声,不过是聊寄闲情罢了。”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沉堂凇面前那碟几乎没动的荔枝,话锋忽然一转,问道:“沉先生似乎不喜甜食?或是……这荔枝不够新鲜?”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也过于细致了。贺子瑜正将一颗龙眼塞进嘴里,闻言眨了眨眼,看向沉堂凇。
沉堂凇也略感意外,但还是如实道:“并非不喜,只是方才用过晚膳不久,尚不饿。荔枝很好。”
虞泠川“哦”了一声,不再追问,却又将目光转向沉堂凇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常服,看了两眼,淡淡道:“沉先生这身月白,倒是与这《寒江雪》的意境,有几分相合。清冷,干净。”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在评价一件器物的颜色。
沉堂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没说什么。他今日这身,只是寻常家居便服,与“意境”何干?
贺子瑜却象是找到了话题,连忙接口道:“那是!沉先生气质好,穿什么都好看!虞琴师你是不知道,沉先生不仅风姿出众,见识也广,于医道更是精湛……”他本就是个藏不住话的,又想显摆自己带来的朋友不凡,话匣子一打开,就有些收不住。
虞泠川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轻轻滑动,发出细微的、不成调的声响。当听到贺子瑜说到沉堂凇是“天枢阁行走”时,他滑动的指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沉堂凇,那双清冷的琥珀色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又似乎亮起了一点极微弱的、奇异的光。
“天枢阁?”虞泠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探寻意味,“那是个……收藏天下奇书异闻的地方?沉先生每日与故纸为伴,想必……见识了不少常人所不知的轶事秘闻?”
沉堂凇心中微凛,看了虞泠川一眼。这人话题转得巧妙,看似随意闲聊,却又句句指向他的身份和职责。他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不过是些陈年旧记,杂乱无章,并无甚新奇。”
“是吗?”虞泠川不置可否,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勾,发出一声清越的泛音,“我倒是听闻,天枢阁中颇多前朝秘档,甚至有些涉及宫闱旧事、方士丹药之类的记载,真伪难辨,却也……引人遐思。”他说着,目光似不经意地落在沉堂凇脸上,仿佛在观察他的反应。
沉堂凇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阁中卷帙浩繁,沉某入职未久,所见不过万一。虞琴师远自江南而来,倒是对京中掌故颇为了解。”
他将话题轻巧地拨了回去。
虞泠川闻言,唇角向上弯了一下。“闲来无事,听人提起过几句罢了。”他不再追问,转而看向贺子瑜,“贺公子今日怎有雅兴来此听曲?可是又被令兄拘得烦了?”
贺子瑜正愁没机会吐槽,立刻接口:“可不是嘛!我大哥今晚被召进宫,我这才偷溜出来!不然哪敢来打扰虞琴师清净!前几日你不是说我那些朋友太过于闹腾了!你瞧瞧,我沉先生,安安静静的,确实比我那些朋友赏心悦目。”
虞泠川微微颔首,目光却又飘向了沉堂凇,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自然的熟稔:“看来,沉先生是被贺公子‘强拉’来的?”
沉堂凇没否认,只道:“贺公子盛情难却。”
虞泠川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从自己面前的碟子里,拈起一颗晶莹剔透、剥好了的荔枝果肉,用一旁的银签子小心插了,然后,手臂越过小几,竟将那枚荔枝,递到了沉堂凇面前的空碟子里。
“沉先生既来了,便是客。这荔枝是岭南今晨刚到,用冰镇着运来的,最是清甜润燥。尝一颗,也不算白来一趟。”他动作自然,语气也平淡,仿佛只是主人招待客人的寻常礼节。
可这举动,由他这样一位气质清冷、方才还对贺子瑜爱答不理的琴师做出来,就显得有些过于主动,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突兀的亲近意味。
贺子瑜都看呆了,张着嘴,忘了嚼口中的龙眼。
沉堂凇也愣了一下,看着碟中那颗水润饱满的荔枝果肉,又抬眼看向虞泠川。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清澈平静,似乎并无他意。
“……多谢虞琴师。”沉堂凇道了谢,却没有动那荔枝。
虞泠川似乎也不在意他吃不吃,收回手,重新抚上琴弦,指尖流淌出一段舒缓悠扬的调子,象是江南的春水,温柔缱绻,与方才的《寒江雪》截然不同。他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情绪,只淡淡道:“既来之,则安之。沉先生若不急着走,泠川再为先生弹一曲《春江花月夜》,如何?”
他没有再刻意打听什么,也没有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安静地弹着琴,目光偶尔掠过沉堂凇,那眼神依旧清冷,却似乎比方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专注的意味。
贺子瑜看看认真弹琴的虞泠川,又看看面无表情坐着、碟子里放着颗孤零零荔枝的沉堂凇,总觉得这气氛好象有哪里不太对劲,可具体又说不上来。
沉堂凇听着耳畔淙淙如流水的琴音,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那点因被贺子瑜骗来而产生的不悦,早已被眼前这位举止矛盾、言语机锋的虞琴师所带来的、更深一层的困惑与警剔所取代。
这个人,绝不只是一个简单的琴师。
只有那没心眼的贺子瑜,才会觉得自己又交好上了位翩翩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