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章 晚色
沉堂凇在天枢阁待到申时末。
窗外雨丝渐歇,天色依旧是那种雨后的、灰蒙蒙的亮,但空气明显清新了许多,带着泥土和树叶被洗刷后的干净气味。
他将看了一半的书合上,放回书架原处,又将桌上散落的几张随手记下的、关于几种南境香料配伍禁忌的纸片收好,夹进随身携带的旧笔记簿里。做完这些,他起身,走到门边拿起自己那把半干的青布伞,对依旧埋首故纸的葛老头和毫无反应的秦老妪方向微微颔首,便推门走了出去。
湿漉漉的石板路映着天光,泛着清冷的光泽。街巷两旁的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残雨。空气中已混入了更多鲜活的气息——路边食肆飘出的、热腾腾的汤面香气,刚出笼的包子蒸腾的白汽,杂货铺里飘出的、混合了干货和廉价脂粉的复杂味道,还有雨水气。
这才是活生生的永安城。
沉堂凇没有立刻回澄心苑。他撑着伞,沿着湿滑的街道缓步走着,目光掠过那些在雨歇后迫不及待重新支起的摊贩,听着小贩们重新响亮的吆喝,看着行人匆匆或悠闲的脚步。
一个卖糖人的老头正小心翼翼地用糖稀勾勒着蝴蝶的翅膀,旁边围着几个眼巴巴的孩童。斜对面药铺的伙计正将受了潮的药材摊在门前的竹匾上,等风吹干,一股混合着甘草、陈皮和淡淡霉味的药香飘散开来,嘴里还说着这雨下个不停,药也晒不成。
他在一个卖蒸糕的摊子前停下脚步。刚出笼的米糕雪白松软,顶着一点艳红的枣子,冒着诱人的热气。摊主是个面容和善的妇人,见他驻足,便热情招呼:“小郎君,来块蒸糕?刚出锅的,甜糯着呢!”
沉堂凇摸出几枚铜钱,买了两块,用干净的油纸包了,拿在手里。温热的触感通过纸包传来,带着米粮朴素的甜香。他咬了一小口,松软微甜,是简单的满足。他一边慢慢吃着,一边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书局,门口挂着“新到话本传奇”的幌子。他驻足看了片刻,橱窗里摆着些装帧花哨的书册,名字大多香艳奇诡。他没有进去,只是想起天枢阁里那些被老鼠啃噬、被蠹虫蛀空的、记载着真实或虚构阴谋的故纸堆。那些沉重的东西,似乎远不如眼前这些供人茶馀饭后消遣的、荒诞不经的故事来得轻松,也更受市井欢迎。
真相往往比话本更离奇,也更无趣,因为它沾着洗不掉的血和散不尽的灰。
他吃完最后一口蒸糕,将油纸团了,扔进路边专收秽物的竹框。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碎屑,他转身,拐进了回澄心苑的巷子。
巷子深处比主街安静许多,青笞在湿漉漉的墙根下绿得发黑。几只麻雀在积了浅水的洼地里跳跃着,梳理羽毛。远处谁家的院落里,传来妇人呼唤孩童回家吃饭的悠长声音,夹杂着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和隐约的饭菜香气。
这一切都平常而安宁,与他刚刚离开的那个堆满了前朝秘闻、帝王心术和危险人物的阁楼,仿佛是两个世界。
回到澄心苑,管事迎上来,接过他半湿的伞和外袍,低声禀报晚膳已备好。阿橘不知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绕着他的腿“喵喵”叫着,尾巴竖得老高。
沉堂凇弯腰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小家伙满足地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进了饭厅。
晚膳是清粥小菜,并一碟新腌的脆黄瓜,爽口开胃。他吃得不多,但很仔细。饭后,他照例在院中散了会儿步。雨后的庭院草木青翠欲滴,空气凉润。池塘里的荷花被打落了些花瓣,但亭亭的荷叶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在渐暗的天色下闪着微光。
他在水榭边的石凳上坐了片刻,看着夜色一点点浸润天空,星辰一颗两颗地浮现。没有点灯,只有远处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透出朦胧的光晕。
阿橘跳上石桌,在他手边趴下,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很安静。也很……寻常。他喜欢这种感觉,看着天,就这么看着。
白日里葛老头那句“没点活气儿”的评价,和秦老妪那声干涩的“累”,似乎也被这宁静的夜色和身边小猫温暖的呼噜声冲淡、包裹,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现在生活在永安城、有一份古怪差事、住在御赐园子里。每日上着奇怪的班,看些奇怪杂书,喂喂馋猫,下班就在街市逛逛,吃块蒸糕。好似真的融入了这个社会。
但是那些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他依旧选择不去触碰,不去深思。
夜色渐浓,晚风带着凉意。
沉堂凇起身,抱起已经快睡着的阿橘,走回灯火温暖的屋内。
——【架空王朝,稀奇古怪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