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枢阁内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亢奋气息。
源头自然是钱道士。
他从早上踏入阁中开始,脸上那惯常的神经质笑容就比平日璨烂了数倍,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他不再象往常那样一头扎进他那堆瓶瓶罐罐里,而是背着手,在阁中踱来踱去,不时搓着手,嘴里念念有词,目光频频飘向窗外,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葛铃儿显然也被他传染了兴奋,像只小麻雀似的围着钱道士打转,叽叽喳喳地问:“钱老道,成了吗?真的成了吗?什么时候能看?”
钱道士故作神秘地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压低声音,却又难掩得意:“快了快了,就快了!等午时三刻,阳气最盛之时!这可是贫道耗费七七四十九日心血,采集天地精华炼成的‘造化元丹’!服之可延年益寿,强筋健骨,若是机缘到了,甚至能……嘿嘿!”
他后面的话没说,但那挤眉弄眼、心照不宣的模样,引得葛铃儿更加好奇,追问个不停。
沉堂凇坐在自己的角落,试图无视那边的喧闹,专注地看着手里一卷关于前朝宫廷香料配方的记录。但钱道士时不时投来的、带着过分强烈分享欲和某种不怀好意的目光,让他心头隐隐不安。
果然,刚到午时,钱道士就按捺不住了。他搓着手,一脸“我有好东西一定要给你看”的表情,快步走到沉堂凇桌边。
“沉小友!沉小友!”钱道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今日贫道有桩天大的喜事要与你分享!快,快随我来!让你开开眼!”
沉堂凇抬起头,看着钱道士那张因极度兴奋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下意识地就想拒绝:“钱道长,我还有些……”
“哎呀,看什么书!那些死物有什么好看!”钱道士不由分说,一把抓住沉堂凇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硬生生将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贫道这‘造化元丹’可是活生生的神迹!错过了今日,你定要后悔一辈子!走走走!”
“钱老道!我也要去!带我去!”葛铃儿立刻象条小尾巴似的黏了上来,扯着钱道士的袖子。
“去去去,都去!都去!”钱道士此刻心情大好,也不计较葛铃儿平时的捣蛋,一手拉着沉堂凇,一手被葛铃儿拽着,兴冲冲地就往阁外走。
沉堂凇被他拉得跟跄,想挣脱,可钱道士的手像铁钳一样。葛老头从故纸堆里抬起头,瞥了他们一眼,冷哼一声,又埋下头去。方老头在二楼毫无动静。秦老妪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他们好似已经见怪不怪。
“钱道长,究竟是何物?在何处?”沉堂凇被拖到门口,忍不住问道。他实在不想去看什么“造化元丹”,天知道那又是什么颜色诡异、气味冲鼻的玩意儿。
“就在后院!贫道的炼丹房里!”钱道士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今日炉火旺盛,异象频生,正是丹成之兆!沉小友,你是有福之人,能亲眼见证此等神丹出世!”
炼丹房?沉堂凇心头一沉。他知道天枢阁后面有个独立的小院,是钱道士专门用来炼丹制药的地方,平时严禁旁人靠近,据说里面堆满了各种危险的材料和器具。他本能地感到抗拒和危险。
可钱道士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几乎是将他半拖半拽地拉出了阁楼,穿过一条狭窄的巷道,来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加破败,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着些破损的瓦罐和焦黑的木柴。院子正中,孤零零地立着一间低矮的、用石块和泥坯垒成的简陋屋子,屋顶的茅草都发黑了,唯一一扇小窗用破布堵着。这便是钱道士的“炼丹房”。
此刻,那间石屋正紧闭着门,但隔着老远,沉堂凇就闻到了一股极其浓烈、极其复杂的刺鼻气味。象是硫磺、硝石、某种油脂燃烧后的焦糊味,还混杂着金属锈蚀和药材腐败的怪味,浓得几乎化不开,让人闻之欲呕。
更令人不安的是,从那石屋紧闭的门缝和破布遮挡的窗户缝隙里,正隐隐传出一种极其轻微的、却又持续不断的“噼啪”声,象是细小的爆裂,又象是某种东西在高温下剧烈反应,听得人头皮发麻。
钱道士却象是闻到了仙乐,眼睛更亮了,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他松开沉堂凇,快步走到石屋门前,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转过身,对着沉堂凇和葛铃儿,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嘘——仔细听!炉中正响!这是丹材与炉火交融,阴阳二气激荡之声!妙啊!妙啊!”
葛铃儿也学着他的样子,踮起脚尖,竖起耳朵,小脸上满是兴奋和好奇。
沉堂凇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间仿佛在微微颤动的石屋,听着里面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的“噼啪”声,心头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这声音……绝不是什么“阴阳二气激荡”!更象是……不稳定的化学反应,或者……爆炸的前兆!
他想起以前在化学实验室的安全须知,某些物质混合不当或加热过度,极易产生剧烈反应甚至爆炸!钱道士那些“天地精华”,鬼知道都是些什么危险东西!
“钱道长,”沉堂凇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里面……声音不太对。是不是太热了?要不要……先熄火,看看?或者,我们离远点看看。”
“熄火?”钱道士象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沉堂凇,“此时正是关键时刻,炉火纯青,万气归元,岂能熄火?沉小友,你虽懂医,却不信道法炼丹之妙!此时熄火,前功尽弃!这‘造化元丹’就毁了!也不能离远了,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时刻,难得一见啊!”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那亢奋的红色几乎要滴出血来:“你听!这声响!多悦耳!多有力!这是丹成的天籁!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石屋内的“噼啪”声,在某一瞬间,骤然变得密集、尖锐、急促起来!不再是零星的爆裂,而是连成一片,如同烧红的铁锅被浇上了冷水,又象是无数颗小石子在里面疯狂弹跳、撞击!
紧接着——
“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猛地从石屋内爆发出来!
那不是寻常的爆炸声,更象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被巨大的力量瞬间撕碎、挤压、然后猛烈释放!石屋那扇本就简陋的木门,在巨响中剧烈震动,门缝里骤然喷出一大股浓黑的、带着刺鼻硫磺焦糊味的烟雾!
“成了!成了!丹成了!”钱道士在巨响和浓烟中,非但不惊,反而发出一声狂喜到极点的嘶吼,张开双臂,竟要朝着那浓烟滚滚的石屋扑过去!
“爷爷!钱老道!”葛铃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浓烟吓呆了,尖叫一声。
沉堂凇在巨响传来的瞬间,瞳孔骤缩,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他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石屋,而是扑向离石屋门口只有几步之遥、似乎被吓傻了的葛铃儿!
他一把将小女孩死死按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护在她上方,同时朝着还在发愣、似乎想往石屋冲的钱道士厉声吼道:“趴下!!!”
几乎就在他吼声出口的同时——
“砰!哐当!哗啦——!!”
石屋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股更猛烈的、夹杂着火星和碎屑的气浪从内里狠狠撞开,碎裂的木片四下飞溅!紧接着,是炼丹炉碎裂的巨响,和各种瓶瓶罐罐被打翻、撞击、破碎的混乱声响!更浓更黑的烟雾,混合着难以形容的、令人作呕的焦臭和化学品燃烧的刺鼻气味,如同黑色的巨浪,从洞开的门内汹涌而出,瞬间吞没了大半个后院!
沉堂凇死死将葛铃儿护在身下,破碎的木片和滚烫的碎屑擦着他的后背和手臂飞过,带来火辣辣的刺痛。浓烟呛入喉咙,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一片模糊,只能感觉到身下葛铃儿在瑟瑟发抖,发出压抑的呜咽。
混乱的巨响和器物碎裂声持续了短短几息,便渐渐停歇,只剩下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某种液体流淌、腐蚀的滋滋声。浓烟还在翻滚,但已不如最初那般猛烈。
沉堂凇强忍着咳嗽和眼睛的刺痛,抬起头,通过弥漫的烟雾,看向石屋的方向。
门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冒着烟和火星的洞口。隐约能看见里面一片狼借,原本放置炼丹炉的地方只剩下扭曲变形的金属残骸和散落一地的、颜色诡异的块状物。各种药材、矿石、粉末混合着不知名的液体,流淌得到处都是,发出“滋滋”的声响和怪味。
钱道士没有冲进去。他就站在离洞口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沉堂凇,一动不动。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被气浪撕开了几道口子,后背上还粘着些黑灰和碎屑,脸上带着几道血痕。他就那么站着,象一尊突然被定住的泥塑。
“钱……钱道长?”沉堂凇哑着嗓子,试探地唤了一声。
钱道士的身体微微地晃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脸上那亢奋的、不正常的红光已经完全褪去,只剩下一种死人般的惨白和茫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先是茫然地看了看还在冒烟的石屋废墟,又缓缓移向被沉堂凇护在身下、正抬起头、小脸煞白、满脸泪痕的葛铃儿,最后,落在了沉堂凇脸上。
那双总是闪铄着狂热和神经质光芒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巨大冲击震碎后的、茫然的空白。
“我……我的丹……”他终于嘶哑地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干涩破碎,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恍惚,“我的……造化元丹……”
他跟跄着,朝石屋废墟走了一步,似乎还想进去查找他“成丹”的“神迹”。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是后院!钱老道那儿!”
“好大的烟!走水了?!”
是天枢阁其他人被惊动了。葛老头、方老头,甚至几个平日里几乎不见人影的杂役,都匆匆跑了过来,看到后院的景象,全都目定口呆。
葛老头一眼看到被沉堂凇护着、正爬起来的孙女,老脸一白,颤声喊道:“铃儿!”
葛铃儿“哇”一声哭了出来,朝着爷爷跑去。
方老头看着冒烟的石屋废墟和失魂落魄的钱道士,连连摇头,口中喃喃:“劫数,劫数啊……”
杂役们则慌忙去找水桶、沙土,准备灭火。
现场一片混乱。
沉堂凇从地上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黑灰。手臂和后背被碎屑擦伤的地方,传来清淅的刺痛。他咳嗽了几声,看着眼前这片狼借,和站在那里、仿佛魂都没了的钱道士,心头五味杂陈。
没有“造化元丹”,只有一场险些酿成大祸的爆炸。
他走到钱道士身边,尤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钱道长,人没事就好。丹……以后还可以再炼。”
钱道士恍若未闻,只是呆呆地看着废墟,口中反复念叨着:“我的丹……四十九日……心血……毁了……全毁了……”
他的样子,与其说是悲痛,不如说是某种信念崩塌后的空洞。
沉堂凇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他走到一旁,看着杂役们泼水撒沙,压制残火和那些还在反应的诡异混合物。
浓烟渐渐散去,但那股刺鼻的气味,恐怕很长时间都不会散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通过渐渐稀薄的烟雾。
天枢阁的日子,果然永远不缺“惊喜”。
只是这“惊喜”的方式,实在让人有些消受不起。
后背也有些痛,象是被擦伤一般。
但人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