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阁位于皇城东北角,与太庙、钦天监、太医院比邻,是一座外表毫不起眼的青灰色三层楼阁。墙皮有些剥落,木门也显陈旧,唯有门楣上“天枢阁”三个古篆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历经岁月的气韵。
沉堂凇第一次踏进这里,是在接到任命后的第五日。一个内侍省派来的小太监,引着他穿过几道幽深的回廊,来到这座楼阁前。
“沉行走,此处便是了。阁中自有主事,您请自便。”小太监躬身说完,便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沉堂凇站在那扇半开的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悠长的声响,在空旷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淅。
阁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书卷味以及某种奇特的、难以形容的混合气味——象是草药,又象是矿物,还混杂着一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一楼极为宽敞,却几乎被堆积如山的木架、卷宗、箱笼占满。阳光从高窗窄缝中吝啬地洒下几缕,照亮了木架上那些落满灰尘、不知内容的卷轴、龟甲、竹简上。
几个穿着灰色或褐色布衣、年纪各异的人影,在堆积如山的杂物间缓慢地移动,或弯腰翻找,或低声交谈,对沉堂凇这个生面孔的到来,似乎毫无所觉,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这里不象一个朝廷衙门,倒象一座年久失修、被人遗忘的巨大库房。
沉堂凇站在门口,有些茫然。这就是天枢阁?萧容与口中那个“网罗天下奇人异士”、“参详天机、趋吉避凶”的地方?
沉堂凇有些不信,这里倒象个关押着社会上蛇精病的医院。
“新来的?”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冷不丁在身侧响起。
沉堂凇猛然侧头看去。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身形佝偻的老者,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边。老者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得如同刀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此刻正上下打量着他。
“在下沉堂凇,新任天枢阁行走。”沉堂凇定了定神,依礼道。
“行走?”老者挑了挑眉,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了句,“倒是稀罕,这些年头一回来个带官衔的行走。姓沉?没听说过。会什么?”
他的问题直接且突兀,带着一种久居此地、不通世务的倨傲。
“略通医术。”沉堂凇答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医术?”老者又“哼”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又有些了然,“太医署不就在隔壁?跑这儿来做什么?我们这儿治的病,可不是喝两碗汤药就能好的。”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角落一堆散落的、颜色诡异的兽骨和几块布满奇怪纹路的龟甲,“看见没?前朝一位大祭司留下的,说是能沟通天地,预知吉凶。研究了十几年,屁也没研究出来,倒是熏得人头疼,然后人也给研究没了!。”
他说话毫不客气,带着一种愤世嫉俗的怨气。
沉堂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些兽骨和龟甲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种阴森诡异的气息。他默默移开目光,没接话。
“得了,既然来了,就自个儿找个地方待着吧。二楼是藏书,三楼是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没事别上去,小心碰坏了什么,赔不起,碰乱了那得你自己收拾,我可不帮你。”老者摆摆手,不再理会他,转身又慢吞吞地挪回到一堆散落的竹简旁,拿起一片,对着微弱的光线,眯着眼看了起来,口中还念念有词。
沉堂凇站在原地,看着这满室的陈旧、混乱和那几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对外界漠不关心同僚,心头那点因“天枢阁”三个字而生的抵触,忽然就淡了许多,变成一种荒诞的、近乎滑稽的感觉。
这就是他要工作的地方?与一群研究沟通天的老学究为伍?
他轻笑了声,摇着头,不再看那老者,抬步向里走去。地面是粗糙的石板,积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灰尘飞扬。他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杂物和堆积的卷宗,在一排排高耸的木架间穿行。
木架上分类似乎毫无章法。某一格里是泛黄的地方志,旁边可能就是几块颜色斑烂的矿石;一卷前朝星图挨着一叠记录各地怪异天气的纸张;甚至还有几本民间话本和志怪小说,混在一堆看似严肃的典籍里。
空气里的灰尘味很浓,让沉堂凇忍不住掩了掩口鼻。
他走到楼梯口,木制楼梯看起来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二楼果然如那老者所言,是藏书的地方,比一楼整齐些,但同样蒙尘,书架密密麻麻,光线更加昏暗。只有角落一张书案旁,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一个穿着褐色长衫、头发花白的老者正伏案疾书,对沉堂凇的到来毫无反应。
沉堂凇没有打扰他,随意在书架间走了走,抽出一本,是前朝关于各地水脉地气的记录,字迹工整,配着简陋的地图。又抽出一本,却是某个不知名方士留下的炼丹心得,语焉不详,充满玄虚之词。
他看了几眼,便放了回去。这里的东西,有用,但更多是故弄玄虚,或早已过时。对于一个来自现代、受过系统科学教育的人来说,许多内容都显得荒谬而难以理解。
他在二楼待了片刻,便觉气闷,又下到一楼。那灰袍老者还坐在原地,对着竹简念念有词。另外几个同僚,也忙着他们自己的事。
所有人各行其是,彼此间毫无交流,仿佛生活在不同的时空。
沉堂凇走到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那里有一张空着的木桌和一把椅子。他拂去桌上的灰尘,坐了下来。
他望着这满室的陈旧、混乱和沉寂。
这就是他要“行走”的地方。这就是他在这个朝廷上第一份差事。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几刻钟,闲不住便站起身,走到那个还在研究兽骨龟甲的灰袍老者身边。
“老先生,”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阁中显得清淅,“这些……兽骨龟甲,除了您说的沟通天地,可还有其他记载?比如,来自何地?何时出土?伴随何物?”
老者从竹简上抬起眼,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新来的“行走”会对这些无用的东西感兴趣。他皱了皱眉,想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道:“记是记了,在那边第三排架子最底下,一个破木箱里,自己找去。字都糊了,看不清。”
沉堂凇道了谢,依言走到第三排架子下,果然找到一个积满灰尘的破木箱。他打开箱子,里面是几卷破损严重的竹简和几片同样模糊的骨片。他小心地取出一卷,就着高窗漏下的微光,仔细辨认。
字迹确实漫漶不清,但依稀能看出东西,大致是关于某次地动后,从地穴中所得灵物的记录,提到“骨有异纹,灼之生烟,嗅之头眩”,以及当时大旱、疫病等事。
虽然语焉不详,充满神秘色彩,但让沉堂凇心头微动。
或许,这些被古人视为“通灵”或“不祥”的骨头,背后隐藏的,只是未被理解的、自然的、甚至带有一定危险性的物理或化学现象?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便将竹简小心放回,合上箱子。
他又开始在阁中转了转,看了些其他杂乱的记载。
这些杂书荒诞,真伪莫辨。
倒是与那本《永安朝野史》有得一拼,虽然那本书确实奇怪,带着他的命运。
但沉堂凇看着看着,心头那点荒诞感渐渐淡去,摇了摇头甩开转到别处去了的心思,又拿起一本别的书,这本书比起上一本,真实多了。
天枢阁收集的并非全是无用的故纸堆和骗人的把戏。这里面,或许混杂着大量被神秘化、扭曲化的,关于自然现象、地质灾害、流行病、甚至是早期化学或生物危害的、原始而粗糙的记录。
古人无法理解这些现象背后的科学原理,便将其归咎于“天意”、“鬼神”、“邪术”。
而天枢阁,这个本意或许是参详天机的机构,在漫长的岁月中,不知不觉变成了一个堆积这些未解之谜记录的庞大仓库。
萧容与让他来这里,是希望他从这些看似荒诞的记录中,找出有价值的线索吗?助他巩固王朝吗?但是他真没有那个本事。
这个想法让沉堂凇心头烦的很。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位年轻帝王的心思,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大胆。
而他,则要顶着帝王的压力,学着一些奇怪的东西,并且需要迅速融入其中,说话得有理有据。
他在木桌旁重新坐下,望着满室灰尘和故纸,陷入了沉思。
日影西斜,高窗中漏下的光柱移动着,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阁内依旧寂静,只有翻动书页和偶尔的低语声。
沉堂凇就在这里,独自一人,面对着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充满秘密与荒诞的仓库,度过了他在天枢阁的第一天——
与这满室的灰尘,沉默寡言的同僚们。
当然,沉堂凇也微微松了口气,这里就象他在学校图书馆一般,看看书,发发呆,看到乐呵的地方,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