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卫目光一凝:“将军的意思是西夏朝廷不会允许他退?”
“没错。卡卡暁说枉 首发”田进呷了口热茶,缓缓道,“武朔城一战,西夏六万精锐全军覆没,主将被俘,这是奇耻大辱!西夏朝廷,尤其是那位吴太后,现在需要的是一场胜利来挽回颜面,稳定国内人心。苏聪此时若敢不战而退,哪怕是为了保存实力,回去也绝不会有好果子吃。所以,他不能退,也不敢退。”
黄卫立刻明白了田进话里的深意:“所以,苏聪现在是被架在火上了。那他唯一的出路”
“就是击败我们。”田进接过话头,语气肯定,“要么想办法拿下红印城,但这太难。那么,剩下的选择就只有击溃我们这支外围的野战军。只要打垮了我们,红印城就成了孤城,迟早能拿下。”
黄卫脑中灵光一闪,联想到刚刚军议时,有将领提到发现苏聪部几处防线似乎出现松动,兵力调动频繁,露出了几个“可乘之机”,建议派精兵突袭,但都被田进毫不犹豫地否决了。
他顿时恍然:“所以,将军认为,现在苏聪部露出的那些破绽,是故意为之的假象?目的是诱使我们主动进攻,他好以逸待劳,发挥其兵力优势?”
田进赞许地看了黄卫一眼:“不错,武朔城战败的消息,对红印城的西夏军士气肯定有影响,但要说他们已经到了军心涣散、不堪一击的地步,那还早得很。苏聪是魏若白带出来的悍将,治军严谨。为了攻打红印城,他们准备充分,粮草军械堆积如山,不缺衣少食。我军五万,他那边最初是五万,后来岩山城交给赵襄的天狼军后,西夏又给他增派了两万人。七万人马,前期与我们交手,虽有胜有负,但折损的战力绝不会超过五千。从兵力上看,优势在他,只要他稳守大营,不露破绽,我们想一口吃掉他,绝非易事。他现在故意卖出这么多破绽,就是想引我们上钩,逼我们出战。”
黄卫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将军明察。他确实能稳住一段时间。但是,将军,若再这样对峙半月以上,就算他粮草充足,久顿坚城之下,师老兵疲,士气也会逐渐低落。而且,我军背靠稳固补给线,他却要维持一条更长的粮道,长期来看,对他不利。所以,将军按兵不动,是在耗他?”
田进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目光投向帐外漆黑的夜空,语气深沉:“不错,是在耗他。耗他的锐气,耗他的耐心,耗他的粮食,也耗西夏朝廷对他的信任和耐心。”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同时,我们也在等。”
“等?”黄卫先是一愣,随即脑中飞速运转,“等苏聪忍不住,主动来进攻我们?但他既然想诱我们出战,自己怎么会先动?”
田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他不会轻易主动进攻我们坚固的大营。他在等的,和我们一样,是变数,是生力军。”
黄卫沉默了,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摩挲。
西夏北面要防备武朔城得胜后的鹰扬军兵锋,不太可能抽调太多兵力南下那么,生力军的来源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天狼军!将军是说,天狼军要出兵了?”
“必然。”田进斩钉截铁,“赵襄和钟户既然已经投靠了西夏,西夏还把岩山城划给了天狼军,西夏怎么可能让他们在一旁看戏,坐收渔利。据我们掌握的密报,魏若白本人就在天福城坐镇。推动天狼军出兵,与苏聪合力攻打我们,是他必然的选择。这样做,一能解苏聪眼下进退两难的困境;二能把天狼军彻底绑上西夏的战车,让他们再无回头路可走;三能凭借绝对优势兵力,力求一举将我们这五万大军击溃乃至歼灭。如此一石三鸟之计,魏若白绝不会放过。”
黄卫倒吸一口凉气,快速计算着:“苏聪部七万,天狼军若要起到决定性作用,出兵不会低于三万,甚至可能更多。那就是十万以上的兵力!而我们,只有五万人”
他看向田进,眼中并无惧色,反而闪烁着思考的光芒,“将军此时将各部收拢至大塘庄,坚壁不出,一方面是为了迷惑苏聪,让他以为我们怯战或无力进攻,放松警惕;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集中兵力,便于防守和想必将军已经向王上请求援军,而我们等的,就是援军到来,与我们一起,对西夏和天狼军的联军进行反包围,打一场更大的歼灭战!”
田进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拍了拍黄卫的肩膀:“段渊说得没错,和你搭档,确实省心。看来你在北境这几年,跟在李章身边,学到的不仅仅是带兵打仗,这大局观也练出来了。”
他这话带着长辈对出色晚辈的赞赏。
黄卫连忙微微躬身,态度恭谨:“将军过奖了。这都是段将军和诸位前辈抬爱,末将需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与将军相比,更是差之远矣。”
他这话并非完全谦逊,田进是鹰扬军元老,战功资历都摆在那里。
田进作为一方主将时,黄卫还只是个百户长,他能有今日,固然自身努力,也离不开贵人提携。
当日陈漆推荐他为洛山营火炮百户,得以在李章麾下历练,可算是李章半徒半子的栽培。
前几日武朔城在李章的指挥下大胜,后又听闻陈漆生还的消息,黄卫心中高兴,心情舒畅之下,才有前几日帐中与贡雪那一番“算计”与温情。
田进摆了摆手,正色道:“做人要谦卑是好事,但过分的谦卑在军中反倒显得虚伪。老话说得好,学无前后,达者为先。你看看龚大旭,这就成了王上亲封的第一个将军,把我们这些老家伙可是结结实实甩开了一截。”
他语气里带着些许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激发的好胜心。
黄卫闻言也笑了,气氛轻松了些:“龚将军今年三十有九,将军您正当壮年,何来老家伙一说?”
田进哈哈一笑:“比我大一岁那家伙,我估摸着,这次援军的主将,八成就是他了。本来大家都以为,这第一个授将军号的,不是他就是我,甚至段渊那小子自己也偷偷盼着。嘿,结果王上这一手,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他这会儿,脸上怕是挂不住了,正憋着劲儿要立个大功呢。”
黄卫心中一动,顺着田进的话推测:“将军说的是邵指挥使?我军援军会从龙山城不,是天阳城来?”
他迅速盘算,井口关和盛兴堡各有两万驻军,需防范关襄城的西夏军,能动用的不多。归宁城有三万守军,但要护卫王府根本,不宜轻动。武朔城刚经历大战,需要休整和威慑西夏北境。东海关和黑云关距离太远,远水难救近火。
算来算去,最快能调动、且有足够兵力支援的,就是作为中枢和战略预备队所在的天阳城。
天阳城在并入青石堡部分兵力后,总兵力接近八万,抽调三到四万精锐南下,完全可行。而以邵经的资历、能力和此刻“夺将”的心态,他主动请缨或受命前来,合情合理。
“十有八九是他。”田进肯定了黄卫的猜测,“天阳城兵力充足,洛天术坐镇中枢,调兵方便。邵经那家伙,就算王上暂时没想到他,按他那不服输的性子,也肯定会自己跳出来争这个差事。这红印城下的仗,他怎么可能甘心错过?”
黄卫正要开口接话,田进却突然站了起来,话题猛地一转,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拍了拍黄卫的胳膊:“对了,听说贡雪那丫头,终于被你小子拿下了。打算年前把事儿办了,还是等年后啊?可得提前通知,不然我这份子钱可不一定赶得及准备。”
这话题转得太快,黄卫差点没反应过来,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窘迫,随即也笑了:“将军放心,忘了谁也不敢忘了您。末将还指着全军同僚的礼金,凑够了钱在归宁城买处宅子,好安家呢。”
“哈哈哈,好小子,算计到我们头上来了!”田进大笑,帐内气氛愈发融洽。
他又叮嘱了几句关于防务和哨探的安排,尤其强调要加强对天福城方向和岩山城方向的侦查,务必第一时间掌握天狼军的动向。
黄卫一一记下,告退离开。
走出中军大帐,寒冷的夜风一吹,黄卫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抬头望向星空,又看向远处西夏大营隐约的灯火,心中已然明了田进的整个布局。
这是以自身为饵,稳坐大塘庄,吸引苏聪和即将来援的天狼军,只等邵经的援军一到,便可打一场漂亮的围歼战。
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定力,也要承担巨大的风险。
一旦判断失误,或者援军未至而敌军先至,五万人被敌围攻,后果不堪设想。
但黄卫对田进的判断力,对洛王严星楚的决断,对鹰扬军的整体实力,有着坚定的信心。
他握了握拳,感受到胸腔里蓬勃的战意。
龚大旭的榜样在前,陈漆生还的喜悦在后,这红印城下,正是他黄卫建功立业,真正站稳脚跟的大好时机!
他大步向自己的大帐走去,脚步沉稳有力。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耐心等待,以及做好随时投入血战的准备。他相信,这场大战,不会等太久了。
与此同时,红印城内,守将谢坦也收到了田进详细的作战计划通报。
他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连绵的西夏营垒,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
“苏聪,你想等援军?好啊,我谢坦就陪你等。”他低声自语,随即下令,“传令下去,各部轮流上城值守不能懈怠,同时暗中挑选五千精锐,饱食酣睡,检查军械,随时听候调遣!”
“是!”
而此时在红印城东的大炉山脉的南麓。
皇甫辉一行人终于走出了连绵不绝的大炉山
这一路,可谓艰辛。
在山里彻底迷了路,要不是运气好碰上了个老猎户指点,他们至少还得在里头多绕上好几天。
饶是如此,出山时,每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衣衫褴褛,比逃难的难民好不了多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幸好队伍里有贾明至这个商业专才。
他精打细算,合理安排着有限的干粮和沿途采摘、猎获的食物,才让大伙儿没真的饿肚子。
一路上,虽然有伤员拖累,气氛倒不算太沉闷。
明玉腿伤渐好,但行走仍不便,大多时候坐在简易担架上。
她似乎找到了逗弄贾明至的乐趣,时不时就拿话挤兑他,看他那副有时认真、有时窘迫又强自镇定的模样,总能引得众人发笑,冲淡了几分旅途的劳顿。
只有一人,看着外甥女和贾明至之间的互动,心情复杂,那就是秦绩溪。
明玉十来岁就到了秦家,说是外甥女,其实跟他亲闺女差不多。
这几年更是他手把手带在身边培养,眼看就要能独当一面了。如今瞧这架势,这颗他精心呵护的白菜,怕是要被贾明至这头嗯,看起来还算不错的“猪”给拱了。
平心而论,秦绩溪对贾明至是认可的。
家世显赫,虽然其父贾宏已经过世,但是现在广靖军里的人脉可没有断;本人形象不差,能力也有,尤其在商事上颇有见解,未来接掌洛商联盟在开南城的事务,前途光明。
这条件,对明玉,对他秦家背后的商业网络,都再合适不过。
可让他憋闷的是,贾明至这小子,态度有点模糊!
明玉几次三番的暗示,连他这个做舅舅的都觉得自家丫头有些话过于直白,老脸都挂不住了,可贾明至要么是没听懂,要么就岔开话题,从来没个正面回应!
秦绩溪想过找皇甫辉聊聊,旁敲侧击一下他了解不了解贾明至的想法。
可一想到皇甫辉的父亲皇甫密和自己那三妹(明玉的母亲)当年那段闹得不太愉快的过往虽说皇甫密已去世,三妹也嫁入明家生了明玉,往事已矣,但终究是层疙瘩。
秦绩溪叹了口气,打消了这个念头。算了,反正贾明至以后主要在东南活动,到了地头再找机会细问吧,这里人多眼杂,万一谈不拢反而尴尬。
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身躯,抵达了一座边境小县城。
皇甫辉亮明身份信印,派亲卫去县衙求助,希望提供些食物、衣物,特别是需要两辆马车。
王之兴将军虽然醒了,但伤势极重,仍需担架抬行;明玉腿伤未愈,骑马不便。
很快,县丞匆匆赶来,态度恭敬中带着歉意,解释说县令和县尉(负责地方治安与军事,按皇甫辉的军中身份,应该由他直接出面对接)都在忙着筹备几日後大军过境的事宜,实在抽不开身,请他海涵。
“大军过境?”皇甫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也顾不上计较为何是县丞而非县尉来了,“可知大军前往何处?”
县丞一脸为难:“回将军,此乃机密,卑职确实不知。恐怕连县令大人,也只知道要配合后勤,不清楚具体去向。”
皇甫辉拍了拍额头,意识到自己问得唐突了。
大军调动,岂是一个小小县令能知晓详情的。
但既然有大军要经过,皇甫辉立刻改变了主意——不走了!
在山里憋屈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出来就碰上战事,这简直是天赐良机!他麾下近两千儿郎虽然疲惫,但休整一两日,仍是能战的精锐!
他当即下令,前往县城休整。
贾明至主动协助县丞去张罗伤员安置和物资补给,皇甫辉则命令骑兵营抓紧时间整顿军备,检查马匹武器。
在县里,他们自然也听说了武朔城大捷和龚大旭受封“威虏将军”的消息。
这更刺激了皇甫辉,麾下将士们也个个摩拳擦掌,求战心切。
皇甫辉不再犹豫,一面督促部队恢复战力,一面赶紧给归宁城的严星楚和家中的王槿写信。
信中除了报平安,详细说明了救出王之兴、得遇秦绩溪、明玉以及一路艰辛的情况,最后重点表明了自己决心随军出征,请王上允准。
两天后,大军前锋抵达县城。
皇甫辉立刻前去求见领军大将。
一看领兵主将旗号,是赵兴。这位将军他听说过,是原云台城的守将,东牟人,是加入鹰扬军极早的一批人,资历老,但两人并无交集。
怎么开口?直接亮出洛王义弟的身份?那不成仗势压人了,军中最忌讳这个。
他琢磨着,得找个中间人搭话。
于是他在军营里打听有没有熟人。
运气不错,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个——简明亮!他当年第一次带兵进草原,手下的一个旗官,军侯系的子弟,作战勇猛。
“老简!”皇甫辉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高兴地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