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基本平息后,贡雪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军务,便向临时接替她监督职责的副手交代了几句,随后转身,像一道失控的闪电,朝着伤兵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顾不上擦肩而过的士兵们惊愕的目光,心中只有一个燃烧的念头:找到他!确认他安好!
伤兵营内,哀嚎与药味交织。
贡雪心急如焚地穿梭其间,目光疯狂扫过每一张痛苦的面孔。
终于,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她看到了他。
黄卫靠在简易的行军榻上,左臂包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依旧清醒。一名军医刚刚为他换完药。
贡雪的脚步瞬间定住,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冰消瓦解。
她缓缓走到榻边,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染血的绷带,指尖却在空中剧烈地颤抖。
黄卫察觉到来人,转过头,看到她布满泪痕、写满担忧的脸,他扯出一个有些虚弱却无比真实的笑容:“你来了……别担心,箭簇已取出,未伤筋骨,静养些时日便好。”
贡雪的眼泪顿时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下。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流淌,紧紧握住了他未受伤的右手,将冰凉的脸颊贴在他粗糙的手背上。
“你吓死我了……黄卫……你这个混蛋……”她哽咽着重复,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与无法掩饰的深情。
黄卫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轻轻摩挲着,低声道:“对不起,让你担惊受怕了,但我必须在那里。”
“我知道……我都知道……”贡雪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可我就是怕……下次……下次你不准再这么拼命!”
黄卫看着她难得流露的小女儿情态,苍白的脸上笑意加深,他点了点头,郑重承诺:“好,我答应你,以后……尽量不让你担心。”
贡雪看着他,忽然鼓起勇气,带着一丝蛮横,低声道:“等你伤好了……我便……我便去求大帅和夫人……”
她的话未说尽,但黄卫已然明白。
他眼中闪过巨大的惊喜和温暖,用力握紧了她的手,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好。待你嫁我,我定珍之重之,不再让你轻易落泪。”
简单的对话,却许下了此生最重要的承诺。
远处,传来鹰扬军清扫战场、安抚百姓的号令声。
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万道金光洒满这座刚刚经历涅盘的巨城,驱散了夜的阴霾与血火的记忆。
严星楚在众将簇拥下,登上残破的天阳城楼南门,俯瞰着天阳城,并把目光投向了南方。
临汀城下,战火持续。
广靖军与天狼军的将士们,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攻势骤然猛烈了数倍。
天阳城被鹰扬军攻破、周迈仓皇逃亡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仅飞进了临汀城,更点燃了城外联军每一个士兵胸中的火焰。
“天阳城破了!伪周完了!”
“杀进临汀,活捉丁清!”
呐喊声伴随着更加密集的炮火和箭矢,狠狠砸在临汀城头上。
守军的抵抗,肉眼可见地变得凌乱和虚弱。
天阳陷落,皇帝逃亡,这对任何一支军队的士气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城头之上,周军守将丁清,面色灰败地看着城外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又回头望了望北方。
那里,曾经是大周的都城,如今已改旗易帜。
他丁清,当年在虎啸堡曾被鹰扬军生俘,是周迈将他赎回并委以重任。如今……难道要再次成为阶下囚吗?
不,他不想。
一种近乎绝望的刚硬,取代了他眼中的迷茫。
“告诉弟兄们,守住!援军……就在路上!”他对着传令兵嘶吼,声音却带着自己都不信的空洞。
然而,军心已散,岂是空言能聚?
当日晚间,在联军不顾伤亡的猛攻和“天阳已破”这消息的双重碾压下,临汀城内终于发生了决定性的一幕。
一支主要由原大夏曾经的降卒组成的新军部队,在几名底层军官的带领下,悍然发动了兵变。
他们砍杀了督战的周军嫡系军官,嘶喊着“坚守已经无用,打开城门,我们投降”,疯狂地冲向了南门!
“城门开了!”
“兄弟们,杀啊!”
城外,早已蓄势待发的广靖军主力,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洞开的城门,汹涌而入!
城头瞬间大乱。
丁清得到消息时,广靖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入了瓮城。
他知道,大势已去。
他没有选择突围,也没有选择投降。
他缓缓走回自己的指挥所,脱下沾满血污的铠甲,换上了一身相对干净的官服。然后,他坐在主位上,抽出佩剑,横于颈前。
“陛下……臣,尽忠了!”
剑锋划过,血光迸现。
这位两度为将,最终不愿再次受辱的周军将领,以此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戎马生涯。
临汀城,陷落。
由于临汀城曾是陈经天广府军的根本之地,情感特殊,天狼军主帅王之兴极为大度地表示,由广靖军负责入城安民、肃清残敌。
天狼军与鹰扬军的向怀东部,则默契地在城外扎营,并未踏入城内一步,以示对盟友的尊重与支持。
消息传回天阳城,又是一阵欢腾。
伪周在大陆上的疆土,至此仅剩下孤悬海外的龙山城一座。覆灭,已是时间问题。
鹰扬军、广靖军、天狼军内部,自然是热烈庆贺,犒赏三军。然而,与这欢庆场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陆其他势力的集体沉默。
东牟、西夏、西南自治同盟……这些曾经或明或暗与伪周、与鹰扬军打过交道的势力,此刻仿佛约好了一般,官方层面没有发出任何贺信,也没有任何表态。
除了像西南狮威军梁议朝、汉川军秦昌这类性格使然或以私人身份给严星楚去信,表达了些许“严帅牛逼”、“再接再厉”之类的感慨外,整个大陆的上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严星楚心中雪亮。
这种沉默,并非认可,更非臣服,而是惊惧与权衡下的不知所措。
鹰扬军崛起的速度太快,吞并白袍军、攻破天阳城的威势太盛,已经彻底打破了原有的势力平衡。
这些曾经的邻居们,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事实,需要重新评估与这头骤然崛起的北方巨兽该如何相处。
是抗争?是臣服?还是联合自保?
他们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好。”严星楚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他现在也没时间去理会这些杂音,当务之急,是趁热打铁,彻底铲除伪周的最后根基,将周迈和石宁这股残余势力,从龙山城连根拔起!
他毫不犹豫,命令接连发出:
“命谢坦、田进、段渊率七万大军,即刻自天阳城南下,与临汀城外的广靖军、天狼军、向怀东部汇合,合力进攻龙山城!”
“命开南水师、青州岗水师除必要的留守部队外,以李为为水师主将,全部赶往龙山城海域进行封锁,绝不能让周迈从海上溜走!”
“命龚大旭、王同宜部,稳固天阳城及紫水平原防务,清剿残敌,恢复秩序。”
战事持续,目标直指伪周的最终巢穴——龙山城。
龙山城,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
周迈一进龙山城就收到了丁清自杀,临汀城陷落的消息。
他环视着他仅剩的核心班底,随着朱泰在天阳城的战死,现在只剩下石宁、石取、余忠以及几位跟随他多年的海川盟老臣:“诸位爱卿,如今局势危殆,鹰扬军携大胜之威,不日即将兵临城下。这龙山城,该如何守?有何良策,但讲无妨!”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轻易开口。
最终还是海川盟的老人石取硬着头皮,打破了沉默:“陛下,恕臣直言……龙山城虽经经营,然城防远不及天阳城坚固。鹰扬军新破天阳,士气如虹,兵力、装备皆远胜于我,另外还有天狼,广靖两军。若想凭城固守……难,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外部形势:“除非有外援……但东牟新败于黑云关下,损兵折将,陈彦此刻怕是无心也无力再派兵涉足我这滩浑水。至于西夏……”
他苦笑一声,“上次求援,吴砚卿态度就暧昧,明显是不愿在此时与兵锋正盛的鹰扬军正面冲突。指望他们,无异于痴人说梦。”
石取抬起头,看着周迈,说出了那个最残酷却也最现实的建议:“陛下,为今之计,唯有……暂避锋芒,退回海上。我海川盟根基在海上,只要舰队犹在,儿郎们还在,未必没有卷土重来之机!”
“退回海上……”周迈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脸上肌肉抽搐,眼中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不甘。
他周迈,隐忍多年,抓住大夏分裂的天赐良机,好不容易才登陆建立了这“大周”基业,登基称帝,光复祖辈荣光!如今,却要他放弃这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重新回到那漂泊不定、被视为“海寇”的日子?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自从进入行宫后,便一直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听着众人议论的石宁身上。
“石卿,”周迈的声音带着一丝希冀,“你……可有良策?”
石宁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才沉声开口:“陛下,臣……确有一策。只是此策,并非守城之策,而是一招……祸水东引,搅乱全局之策。”
周迈精神一振,身体前倾:“石卿快讲!”
石宁缓缓道:“此策若行,有两点可以确定。其一,西夏与鹰扬军之间,必将因此事彻底闹翻,再无转圜余地。其二……或许能为陛下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但能否最终保住龙山城,臣……无法保证。甚至,此策可能会加速鹰扬军的自立,使其更加名正言顺。”
周迈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只要能保住一丝希望,他都愿意尝试:“无妨!石卿但说无妨!只要有一线生机,朕都愿意一试!”
石宁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此策的关键,在于一个人——已故的大夏杨国公,杨至宽!”
“杨至宽?”周迈一愣。
“是的,杨至宽。”石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可知,当年夏明澄‘请’杨至宽入宫,本意确实只是想将其软禁,用以胁迫军侯系不参与西夏的叛逆。夏明澄虽非明君,但也知杨至宽在军中的威望,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行此险招,更遑论直接杀害。”
周迈眉头紧锁:“此事朕亦有耳闻,但一直以为夏明澄所为。石卿此言……莫非有实证?”
石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直接证据,臣没有。但间接的人证和线索,臣掌握了关键部分。”
他开始详细解释:“陛下应当听说过,当年臣在红印城被谢至安联合天狼军王之兴攻击大败时,身受重伤,回京养好伤后,兵权便被夏明澄彻底剥夺,闲置京中。”
周迈和众臣都点了点头,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石宁继续道:“当时臣势颓,担心夏明澄会鸟尽弓藏,对臣下毒手。因此,臣不惜重金,暗中结交了皇城司的统领叶泰,以及宫中的几位实权太监,以求自保。”
“后来,从他们口中,臣隐隐得知,夏明澄对臣虽有猜忌,但忌惮之心远不及对杨至宽。他曾私下说过,‘杨至宽名望太高,动之则天下震动,若非迫不得已,不可轻动。石宁嘛……只要他安分,朕还不至于容不下一个败军之将。’”
“得知此事,臣心中稍安,但也更加疑惑。既然夏明澄对杨至宽都存着‘不可轻动’的心思,又怎会突然杀了已经抓捕在手的杨至宽?这不合常理!”
“此事成了臣心中的一个结。近几年,臣也无事可做,于是暗中派人重新调查此事。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二年前,让臣找到了一条关键线索!”
众人紧紧盯着石宁。
“臣的人,无意中听京师中几个有名的亡命之徒无意中泄露。有人曾在杨至宽出事的前几天,找到他们,许以重金,希望他们出手‘做掉’一个人。但当他们听到目标是杨至宽时,全都吓得魂飞魄散,严词拒绝了。杨国公名声太盛,杀他,等于自绝于天下,再多的钱也没命花。”
“臣立即派人找到了这几个亡命徒,然后威逼利诱之下,据他们描述当日与他们对接之人的样貌,臣派人一查,发现对接他们的人,是魏若白家中的一个老奴!”
“魏若白的人?”余忠也是第一次听石宁说起这么隐秘而复杂的事。
“正是!”石宁语气肯定,“我立刻顺藤摸瓜,调查这个老奴,听说这个老奴武功极高。但此人在杨至宽死后不久,此人也失踪了,然后再查,据说是在追捕杨至宽管家钱沐的过程中,与钱沐一同坠崖,同归于尽了!”
“死无对证!”周迈立刻反应过来。
“没错,死无对证。”石宁冷声道,“但是他既然出面联系过几个亡命徒,且在杨至宽死后不久也失踪了,这背后若没有猫腻,谁能相信?”
他总结道:“陛下,虽然我们没有魏若白或者吴太后直接下令的铁证,但只要把这条消息公布出去,足以将怀疑的矛头牢牢指向西夏,严星楚和他麾下那些军侯系出身的将领……”
石宁没有再说下去,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严星楚麾下,邵经、皇甫辉、谢坦……这些人都与杨至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尤其是皇甫辉和谢坦两家都与杨国公关系匪浅,一旦他们得知杨国公之死很可能与西夏有关,岂能善罢甘休?
届时,鹰扬军的兵锋所指,恐怕就要从龙山城,转向西夏了!
周迈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
他猛地一拍桌案:“好!好一招祸水东引!此计无论成与不成,对我们现在来说都是一个机会!”
他看向石宁,眼中充满了赞赏和依赖:“石卿,此事就交由你全权负责!务必尽快把此事传开。”
“臣,领旨!”石宁躬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他知道,这一步走出,龙山城有没有机会守住他没有底,但是这大陆的局势,将因他抛出的这个“真相”而彻底改变。
不多久,一道不知从何处兴起、却如同野火般迅速蔓延的小道消息,开始在军中、在民间、在各路势力的探子间流传开来。
消息的内容,石破天惊:
“听说了吗?当年威震天下的杨至宽杨国公,根本就不是夏明澄杀的!”
“什么?不是夏明澄?那是谁?”
“据说,当年夏明澄只是想软禁杨国公,用以胁迫军侯系不倒向西夏。可就在‘请’杨国公入宫的路上,有人半道出手,暗杀了杨国公!”
“谁这么大胆?”
“还能有谁?消息里说的明白,是现在西夏那位吴太后,还有她手下的头号心腹魏若白派人干的!为的就是嫁祸夏明澄,彻底激化军侯系与东夏的矛盾,他们西夏好从中渔利!”
“我的天……如果这是真的……”
流言有鼻子有眼,甚至描绘了某些细节,将矛头毫不客气地指向了如今西夏的最高掌权者——太后吴砚卿和军帅魏若白!
这道流言,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激起的暗流瞬间搅动了整个局势。
严星楚在帅府内接到周兴礼的汇报时,眉头紧紧锁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