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两人走到厅堂门口迎接时,王承恩已经掀开帘子进来了。
“咱家见过英国公。没想到定国公也在,省得咱家多跑一趟。”
王承恩虽然现在无权无职,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现在魏忠贤手上的司礼监掌印的位置迟早会是他的。
俗话说:宰相门前三品官,將军门下一品官。
那皇帝门下呢?
掌权的大太监比藩王的地位都高,更何况张惟贤、朱纯臣这种国公了,所以王承恩不但不行大礼,连奴婢两字都不用以自称,直接以咱家称呼,隨便朝两个国公拱一拱手就算行礼了。
其实他已经很给张惟贤面子了,因为他现在可是来传旨的,如果他要折磨张惟贤,开口一句圣旨到,张惟贤只得乖乖地跪下听旨。
“王公公大驾光临,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何吩咐,儘管提出。”
张惟贤一看就知道王承恩是受朱由检的委託来找自己的,本来也一直想找朱由检问个明白,刚才还在朱纯臣面前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现在却比谁都猴急。
“英国公大人看来对咱家冒失过来心存芥蒂?”
张惟贤一听,赶紧长揖赔罪,连声说:“岂敢!岂敢!”
“那为何咱家进来连茶水都没討上一口?”
张惟贤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衝著站在门口鬼鬼祟祟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管家大吼一声:“蠢材,要尔等何用,还不给將上好的好茶给贵客奉上!”
王承恩被请上上位,他也不讲客气,慢条斯理地喝著茶,两个国公爷像犯了错的童生站在私塾先生面前一样低头哈腰,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王承恩好不容易吃饱喝足了,才扭头对跟著他进来的小太监吩咐道:“去车里给两位国公爷寻两套合身的號服进来,顺便叫两个与国公爷身材差不多的兄弟进来。”
张惟贤和朱纯臣对视一眼,不知道王承恩有何用意。
没多一会儿,小太监又走进来了,后面跟著的两个太监一个捧著一套宫里太监的制服。
“二位国公爷请更衣!”
王承恩朝著两个和张惟贤及朱纯臣一般高的太监努了努嘴。
“王公公,你的意思是?”
“国公爷,咱家更正一下,不是我的意思,而是陛下的意思!”
王承恩边说边向著北方拱了拱手。
“陛下让我俩换上內臣的衣服进宫?”
“不然呢?”
王承恩看著张惟贤,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说:“国公爷家里可否备有剃刀?”
张惟贤哪里知道这种小事,又將管家叫了进来。
剃刀还真没有,但剪刀和菜刀有的是。
“挑出最锋利的剪刀和菜刀进来也行。”
王承恩也不挑衅。
等管家拿来剪刀和菜刀放下后,王承恩朝管家努了努嘴说:“你可別走,难不成让咱家给两位老大人剃鬚吗?”
“啥?”
“剃鬚?”
张惟贤和朱纯臣同时跳了起来。
大明以儒学治国,讲究忠孝两全,而《孝经》首章则有:“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剃髮、剃鬚是不孝的表现,所以满清进关时,很多汉人寧可断头也不剃髮。
“两位大人可否见过美髯內臣?”
王承恩轻飘飘地冒出一句,让张惟贤他俩不知如何是好。
一方面皇命难违,另一方面孝义有约。 忠孝不能两全。
“可否另行易服而入?”
朱纯臣还想另避蹊径。
“好啊!那两位大人去换宫女服饰?咱家也想看看络腮鬍子宫女是何等美丽?”
张惟贤一咬牙,朝著管家摆摆手,让他出去,接著对朱纯臣说:“定国公,咱俩互相动手吧。”
朱纯臣长嘆一声,手颤抖著拿起了剪刀。
手起刀落,一缕长须散落在地。
张惟贤一看,心如刀绞,也毫不犹豫地贴著朱纯臣的脸皮,將他花白的鬍子剪下了一大把。
张惟贤和朱纯臣换上全套太监服饰跟著王承恩走向院外的马輦,而和他俩身材相似的两太监则留在厅堂没再隨马輦回宫。
“两位国公,怎么將鬍鬚也剪了?留了不少年份吧?再说要剃也得找个像样的剃匠,怎么剪得像狗啃似的?”
朱由检看著一眼都没认出来的英国公和定国公,纳闷地问道。
张惟贤和朱纯臣此时砍了王承恩的心都有。
其实朱由检只是担心魏忠贤的耳目发现他將张惟贤和朱纯臣请到宫里商议大事,所以特意叫王承恩带人去和他俩对换饰进宫,根本不想过让他俩剃鬍须。
出门时將帽子压低点,又不要走多远的路,就是钻进马车那几秒钟工夫,除非近在眼前,否则谁能观察到他俩有没有鬍鬚?
进宫检查的宿卫早就全换成曹化淳的御前亲兵营了,只要有王承恩在,谁会管他带什么人进宫?
他俩纯粹是被王承恩坑了。
但又能如何呢?
谁叫张惟贤在王承恩进门时,连茶都没给他倒一杯?
自古太监个个都是小心眼的人,报仇从不隔夜,因为他们不知道明天和死亡谁会先到。
伴君如伴虎,在宫里的太监伴的不仅仅是君王,还有一批如狼似虎的嬪妃,欲求不满时,啥事都做得出来。
朱由检和两位国公商討国事,王承恩自然不能在旁边侍候,閒著没事,又缠著青松学武功去了。
在朱由检和张惟贤、朱纯臣拿著一张京城防御地图指指点点时,中城仁寿坊魏忠贤的九千岁府,像是过年一样,一顶顶轿子络绎不绝地来到了院內。
无一例外,魏忠贤一律拒见,让管家请来者原路返回。
魏良卿看著像一只畏冷的老猫一样,缩在太师椅里瑟瑟发抖的魏忠贤,出言劝道。
“伯爷,此事蹊蹺,还望老大人早定乾坤。”
“乾爹,孩儿看那黄口孺子做的此事是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也。”
侯国兴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
“出去!滚出去!”
魏忠贤本来半眯的眼睛突然睁开,冒出两道寒光,指著门口低声吼道。
“乾爹”
侯国兴还想解释两句,魏良卿已经將他往门口推了。
“你不会说话,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快出去吧,有事我再叫你,嗷。”
“你也给老夫滚出去!”
“良卿兄请!”
侯国兴幸灾乐祸地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山雨欲来风满楼。
谁都知道暴风雨即將来到,但谁也不知道暴风雨到底是以何种方式在哪种地方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