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重新整顿,再度启程。
那並非自然形成的岩石或植被,而是一些明显经过人工雕琢,如今却已风化严重、残破不堪的石块和基座,半掩在泥土和灌木丛中,它们沉默地诉说著久远的歷史。
“师哥。”
匹斯靠近奥特姆和诺里兹,低声问道。
“这山路两旁,似乎有些古老的残垣断壁?你们可知晓来歷?”
“哦,你说那些破石头啊?知道啊,镇子上的老人都说,这里很久以前好像是个什么遗蹟,好像挺古老的,但早就破败得不成样子了。”
奥特姆闻言抬头看了看,满不在乎地说。
“嗯,听说威孚家族当年就是衝著这个遗蹟来的,想著能挖到什么宝贝,结果嘛,屁都没找到,不过运气不错,在山里发现了矿脉,所以才决定在这里落脚,建了威孚镇。”
诺里兹打了个哈欠,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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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
不知那地脉师选择此地为城主父亲筑墓,是否也与这古老的遗蹟有所关联
隨著海拔升高,视野逐渐开阔。
终於,队伍抵达了山顶。
山顶颇为平坦开阔,仿佛被巨剑削平过一般。
站在此处,视野极佳。
向前俯瞰,威孚镇的全貌尽收眼底。
整个威孚镇,坐北向南。
往前看,屋舍儼然,街道纵横,更远处,阳光下,深渊之湖那如同巨大蓝宝石般的湖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壮丽非凡。
向后回望,则是连绵起伏的翠绿山峦,矿洞的入口如同山体的伤疤,隱约可见。
瑞慈城主脸上带著感慨。
“真是十年人事几翻身啊,奈特法师,依稀记得,当年您受邀来到此地的时候,威孚镇,真的只是一个小镇,永远的烟雾瀰漫,永远的叮叮噹噹,但就是这十年,人口翻了几番,商贸也日渐繁荣,就算是说是一座城市,也不过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对那位地脉师的信服。
“说起来,那位地脉师当年曾说,以此地为墓,可引地脉余泽,福荫后代,助益此地发展,这二十年来镇子確实顺风顺水,尤其是在山中接连发现了『灰锡矿』和『伴生紫水晶』这两种价值不菲的矿藏,使得镇子財力大增。”
奈特法师微微頷首,目光扫过脚下的山体,作为一名亡魂阵法学派的法师,他的研究方向虽然跟地脉师並不是一个方向,但核心元素是差不多的。
区別在於,地脉师,使用的是大地深处异变之后的魔能。
而亡魂阵法师,则是利用亡魂构筑阵法,进而撬动来自於冥界的力量。
但是,归根结底,这两个职业,真正发挥最强实力的时候,都是依赖於外部的力量,而非自身积攒的灵能,当然,倒不是说自己的灵能不重要,这就像是在广袤无垠的大海里,一头鯨鱼掀起的浪花,与一只海豚掀起的浪花,决然是不同的。
也因此,他可以清楚的感受到,脚下的山脉,尤其是在此处,的確是有某种特殊的能量波动,想来应该就是地脉之力。
只是,他隱隱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感觉,这里的地脉之力,似乎並未衰竭,甚至还有些游刃有余的样子,不过,他並未多言,在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之前,他可不会乱说话。
“这里,就是我父亲的墓地。”
或者说,至少联邦这里没有。
通常来说,是一块平放在地面上的六边形石板,上面篆刻著墓主人的名字,以及他的一些功绩之类的,棺材,就压在这块平板之上,所以,这个世界的扫墓,某种意义上来说,还就是真正的扫墓,因为你要是不扫,过个三五七年,真就找不到先祖的坟墓了。
只不过,瑞慈城主父亲的坟墓却要奇怪一些,墓碑四周,竟然是用某种白色石灰岩板平铺,范围起码有几个篮球场那么大,与周围的山地形成鲜明对比。
“奈特大法师,麻烦您”
而后,眨眼之间,这个法术架构便深入地下,消失的无影无踪,显然,是在感知著什么
但这並没有让这位城主不开心,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只是,从对方似乎有些严肃的目光里,他察觉到,也许,自己父亲的坟墓,似乎有些问题?
“奈特法师,哪里不对吗?”
良久,看到奈特法师散去了那个法术,瑞慈·威孚这才小心翼翼的问道。
“当时,那个地脉师是怎么跟你们介绍这处地脉的?”
瑞慈城主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追忆,回答道。
“那位大师当时说,这处地脉,按照其特殊的能量流转与节点分布,可以被命名为『龙蝇漾纹巡礼』,他说这是一块极佳的福地,因为龙蝇是一种奇特的巨虫,据说身负稀薄的巨龙血脉,而且最擅长的便是寻宝觅珍,它所巡礼、盘桓之地,地下必然蕴藏著珍贵的宝物或丰沛的能量。”
“听起来怎么有点假。”
一旁的奥特姆忍不住小声嘀咕。
“难道这里还有一头看不见的龙蝇天天在这儿转悠不成?”
“咚!”福瑞斯特没好气地屈指敲了一下奥特姆的额头,发出清脆的响声。
“笨蛋!”
奈特法师低声斥道,隨即转向眾人,语气转为学术性的解释。
“这个世界,是先有地脉之力自然形成,后有人类繁衍生息,最后才有地脉师出现並研究它们,所谓的『命名』,不过是后世地脉师根据其能量特性、与自然界某种现象或生物的共鸣,进行的一种总结与归纳,以便於后人学习和理解,並非真有一头虚擬的龙蝇存在。”
他顿了顿,进一步阐释核心原理。
“地脉师的力量,关键在於联繫与象徵,他们通过特殊的仪式和构筑,將无形无质的地脉之力,与人类的知识、见识、记忆、乃至共同的文化认知等『概念』联繫起来,正是这种联繫,才能將地脉之力转化为能够影响现实、福泽后代的特殊祝福效果。”
解释完毕,奈特法师將目光重新投向墓地,语气肯定地继续说道。
“而『龙蝇漾纹巡礼』这种地脉,其核心要义在於能量集中於一点,如同龙蝇之吻精准触及宝藏,因此,墓地的构造必须有特殊讲究,如果我没猜错…”
他看向瑞慈城主。
“令尊的棺槨,应该是竖著葬的吧?取其『直指核心,汲取宝气』之意。”
“奈特法师果然博学,名副其实!先父的棺槨確实是依照那位大师的吩咐,竖立安葬的。”
他示意瑞慈城主跟他来到山崖边,两人並肩俯瞰著山下繁荣的威孚镇,沉默片刻,奈特法师忽然用一种平淡却直指核心的语气问道。
“瑞慈城主,容我冒昧一问,二十年前,你们威孚家族,是否与那位地脉师有仇?或者,有过不小的过节?”
“这个…实不相瞒,此处,最初是那位地脉师自己寻得,本想作为他自己的寿寢之地,是先父花了极大的代价,从他手中…买过来的。”
奈特法师撇了撇嘴,眼神锐利。
“仅仅是利诱?没有威逼?”
瑞慈城主再次乾笑,搓了搓手,没有直接回答,但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答案。
“威逼利诱,强取豪夺,难怪那位地脉师表面遵从,实则留了一手,坑了你们一把。”
“什么?!”
“奈特法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做了什么手脚?”
奈特指向那片白色的石灰岩板铺就的墓地平台,解释道。
“『漾纹巡礼』,顾名思义,其力量如同水波荡漾,最终需要一个『点』落在『水面』,即地脉能量活跃的表层之上,才能完成完整的『巡礼』,將福泽完美引导上来。”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嘲讽。
“但那位地脉师,让你们用这些特製的、蕴含微弱隔绝属性的石灰岩板,將整个墓穴区域完全铺平封死,这就像在水面上盖了一层厚厚的油布,阻隔了『漾纹』最终与『水面』的接触点,导致整个地脉祝福的效果功亏一簣,总是差了最后临门一脚,无法圆满。”
瑞慈城主眉头紧锁,看著山下繁荣的城镇,仍有些不解。
“可是奈特法师,您看我们威孚镇,这二十年来发展迅猛,並无不妥啊?”
“镇子是没问题,地脉余泽散开,滋养一方水土,所以矿產发现,商贸繁荣。”
奈特法师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紧紧盯著瑞慈。
“但我问的是,你威孚家族本身呢?这『龙蝇巡礼』的祝福,本应最直接作用於直系血亲,尤其是子嗣传承!”
“我我二十年了除了丝塔翡,再无任何子嗣”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和难以置信。
“这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诅咒?”
“没错,对於地脉师来说,诅咒与祝福,是一体两面,就看人家怎么用,所以说,你父亲胆子也是够大的,得罪了人家,还敢用人家来修坟墓。”
奈特法师语气平静却冰冷。
“他让你的家族能凭藉地脉余泽发展城镇,积累財富,却在最核心的继承人问题上卡住了你的脖子。”
“不过,你应该庆幸,你父亲是威逼利诱,还是给了足够的好处,这也让那位地脉师没做绝,至少二十年后给了你们迁移的提示,若他什么都不说,任由你们在此埋葬百年,百年时光,足以让一个家族因为继承人凋零而彻底衰败,甚至被他人吞併。”
瑞慈城主眼中怒火燃烧,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沸腾的杀意,声音沙哑地问。
“那现在拆掉这些该死的石板不行吗?”
奈特缓缓摇头,打破了最后一丝侥倖。
“『漾纹巡礼』,如同潮汐,只会在一个特定的地点完成一次完整的『巡礼』,此地已被『封点』,仪式已然中断失效,即便下方地脉之力尚未完全枯竭,其作为『龙蝇漾纹巡礼』福地的特性也已经消失了。”
“当然,还是那句话,那位地脉师没有做绝,你五十岁,以血脉骑士的生命周期来看,正是巔峰期,你父亲的棺槨迁移之后,诅咒自会消失,届时你多努力努力,想来孕育子嗣,不算困难。”
“所以,现在首要之事,就是按照原计划,挖开坟墓,起出令尊的棺槨,先行运回镇上妥善保管,然后,等我儘快寻找另一处地方安葬。”
一方面,他很清楚,这无妄之灾,是自己父亲一手造成的,用联邦的那句俗语怎么形容来著。
神明的惩罚可以被饶恕,但自己犯的错误没人能救你。
其次,二十年光阴,那位造成这一切的地脉师还是否活著都不一定,追寻报復都无从谈起。
他颓然地点了点头,声音带著疲惫和一丝悔恨。
“一切,就依仗奈特法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