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平武县后,林渊并未走官道,而是沿着人烟相对稀少的丘陵地带继续向东南而行。赵捕头那突如其来的盘查与后续的仓皇退走,让他心中警惕更甚。官府的态度,显然不是偶然。
看来,“监兵令”牵扯出的风波,已然开始发酵。那暗中窥视的目光,或许不仅仅来自“影楼”。
三日后的傍晚,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中弥漫着雨前特有的土腥气息。林渊行至一片名为“野猪岭”的丘陵区域,前方是两条岔路,一条继续向东南,通往下一个县城“临川”;另一条则偏向东北,据说可以绕过一片沼泽,但路途更远,人迹罕至。
就在他于岔路口略作停顿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伴随着车轮辘辘与惊恐的呼喊,从通往临川县的官道方向传来。
林渊抬眼望去,只见一支约莫七八辆马车组成的商队,正狼狈不堪地从前方的拐弯处冲出,朝着他所在的岔路口狂奔而来!拉车的马匹口吐白沫,显然已尽全力。车上装载的货物散落,押车的护卫大多带伤,人人脸上带着惊惶之色。
商队后方,烟尘滚滚,隐约可见数十骑黑影紧追不舍,马蹄声如雷,呼喝叫骂声随风传来,充满了嗜血的兴奋。
“是‘黑云盗’!快跑啊!”
“往林子里钻!分开跑!”
商队中有人绝望地嘶喊。
黑云盗?林渊略有耳闻,是活跃在河洛道与邻近州道交界处的一股凶悍马匪,据说有数百之众,为首的“黑云煞”更是一位成名已久的悍匪,实力不俗,行事狠辣,专劫过往商旅,甚至敢袭击一些小型的城镇。
眼看商队最前方的一辆马车因为速度太快,在岔路口转弯不及,车轮猛地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头,车厢侧翻,轰然倒地!车夫和一名护卫被甩出老远,惨哼着爬不起来。后面的马车顿时被阻,乱成一团!
而此刻,追兵已然迫近!当先数十骑马匪,人人黑巾蒙面,手持雪亮马刀,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眼看就要将这支陷入混乱的商队彻底吞没!
“哈哈哈!肥羊们,看你们还往哪儿跑!”一个独眼、身形魁梧如铁塔般的巨汉策马冲在最前,手中一柄门板般的鬼头大刀挥舞,发出嗡嗡破空之声,正是黑云盗大当家“黑云煞”!他身上煞气浓重,赫然有着地级巅峰的修为!
商队众人面如死灰,一些护卫握紧了刀剑,准备做最后的搏命,更多人则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黑云煞的大刀即将劈向那辆翻倒的马车车厢,里面似乎还有妇孺的惊叫声传出时——
一道青衫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翻倒的马车与黑云煞之间。
正是林渊。
他出现得太过突兀,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黑云煞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现的,只觉眼前一花,那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的一刀,便被两根看似纤细的手指,轻轻夹住了刀锋!
“铛——!”
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凝滞感。
黑云煞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刀身传来,他那足以生撕虎豹的臂膀竟然酸麻难当,前冲的势头如同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胯下骏马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他瞪大了那只独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青衫年轻人。对方只是用两根手指,就轻描淡写地接住了他全力一刀?!这怎么可能?!
“滚。”
林渊淡淡吐出一个字,夹住刀锋的手指微微一震。
“嗡——!”
一股灼热而霸道的暗劲顺着鬼头大刀狂涌而入!
“噗!”
黑云煞如遭雷击,胸口一闷,一口鲜血直接喷出,整个人再也握不住刀柄,连人带马被震得向后翻滚出去,狼狈地摔在地上,鬼头大刀“哐当”一声掉落一旁,刀身上竟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大当家!”
“什么?!”
后面冲来的马匪们骇然失色,急忙勒住马匹,惊疑不定地看着场中那道负手而立的青衫身影,以及倒地吐血、一时难以爬起的黑云煞。
商队众人也惊呆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突然出现的转机让他们反应不过来。
林渊没有理会黑云煞,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数十名马匪。被他目光扫过的马匪,无不感觉心头一寒,仿佛被某种凶兽盯上,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三息之内,消失。”林渊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匪们面面相觑,看向倒在地上的大当家。黑云煞挣扎着坐起,抹去嘴角鲜血,独眼中充满了惊惧、怨毒,但更多的是对未知力量的恐惧。他死死盯了林渊一眼,嘶声道:“阁下何人?为何要管我黑云盗的闲事?今日之事,我黑云盗记下了!”
狠话放完,他却不敢有丝毫停留,强忍着内伤,在手下搀扶下翻身上了一匹空马,低吼道:“我们走!”
数十骑马匪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在来时的官道烟尘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商队众人。
直到马匪彻底消失,商队的人才如梦初醒,纷纷上前,对着林渊纳头便拜。
“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多谢侠士出手相救!敢问恩公高姓大名?我等必有厚报!”
林渊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他出手并非为了行侠仗义,只是那黑云煞一刀波及妇孺,且这群马匪煞气缠身,显然作恶多端,顺手除去,也算为民除害,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相对“正常”的渠道,了解最近河洛道的真实情况。这支常年在外的商队,或许知道些不一样的消息。
“不必多礼。举手之劳。”林渊看向商队中一位看起来是主事者的中年富商,“你们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这黑云盗平日如此猖獗,官府不管吗?”
那富商连忙躬身回答:“回恩公话,小老儿姓周,是临川‘周记绸缎’的掌柜。我们是从北边‘固城’采买了一批药材绸缎,准备运回临川。这黑云盗……唉,以往虽然凶悍,但大多在偏远山路活动,像这般公然在官道上追击商队,还是头一遭。近来河洛道……不太平啊。”
“哦?如何不太平?”林渊问道。
周掌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恩公有所不知,最近一个月,河洛道各地都不安生。除了这些匪盗越发猖獗,各地驻军和‘监兵司’的巡查也频繁了许多,说是清查盗匪,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而且,小老儿在固城时听说,好像……好像皇城那边,近来也有些风波。”
“监兵司?”林渊眼神微动。
“是啊,监兵司。”周掌柜点头,“往日里监兵司主要管军械武备,很少直接插手地方治安。但这段时间,各地关卡、驿站,甚至一些重要商路,都多了不少监兵司的暗哨和明岗,盘查得特别严,尤其是对身怀武功、形迹可疑的江湖人士。”他说着,小心地看了林渊一眼,补充道:“当然,恩公您这样的侠士,自然不在其列。”
林渊心中了然。监兵司的大规模动作,果然已经开始。这恐怕不仅仅是针对所谓的“盗匪”。
“除了监兵司,可还有其他异常?比如……有没有听说过‘影楼’?”林渊又问。
“影楼?”周掌柜脸色微变,声音压得更低,“恩公也知道‘影楼’?那可是个要命的杀手组织!听说……听说最近他们的活动也频繁了不少,河洛道好几起灭门惨案,背后似乎都有‘影楼’的影子,但官府查不下去。还有传言说,‘影楼’和某些……某些大人物有牵连。”他指了指天上,意有所指。
林渊点了点头,不再多问。看来,河洛道的水,已经被彻底搅浑了。监兵司、影楼、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势力,都在暗中活动,目标似乎都隐隐指向……正在前往皇城的自己。
他谢绝了周掌柜等人的再三挽留和酬谢,只取了一些干粮清水,便准备离开。
“恩公可是要往临川去?不如与我们同行,也好有个照应。”周掌柜好心提议。
林渊摇了摇头:“我另有要事,不同路。你们速速收拾,尽快离开此地,那黑云煞未必甘心,或许会去而复返。”
周掌柜闻言一惊,连忙催促手下加快收拾。
就在林渊转身,准备选择那条偏僻的东北岔路时,周掌柜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了他:“恩公留步。”
林渊回头。
周掌柜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奉上:“恩公救命大恩,无以为报。此物是小老儿在固城偶然所得,非金非玉,材质奇特,上面有些古怪纹路,小老儿见识浅薄,不知是何物,但总觉得不是凡品。恩公非常人,或许认得,权当一点心意,还请恩公务必收下。”
林渊本欲推辞,但目光落在周掌柜手中那油纸包上时,心中却微微一动。他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块约莫半个巴掌大小、呈不规则多边形的暗青色金属片。金属片入手沉重冰凉,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微、玄奥复杂的腐蚀痕迹与刻痕,那些刻痕并非文字,更像是一种古老的、残缺的符文或者……地图的一角?
更让林渊心中一凛的是,当他的手指触碰到这块金属片时,怀中的血色玉佩,竟然再次传来了熟悉的温热感,虽然微弱,却清晰无误!与此同时,那枚一直沉寂的“监兵令”,似乎也隐隐与之产生了某种极其隐晦的共鸣!
这东西,竟然同时与玉佩和监兵令都有联系?!
林渊压下心中波澜,看向周掌柜:“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周掌柜见林渊神色郑重,连忙道:“是在固城一处老宅废墟中发现的,当时埋在一块断碑之下,小老儿觉得奇怪,便收了起来。恩公,这东西……莫非有什么不妥?”
“无妨。”林渊摇了摇头,将金属片收起,“此物对我或许有用,多谢周掌柜。”
“恩公客气了!能对恩公有用,是小老儿的福分!”周掌柜连连摆手。
林渊不再多言,对着周掌柜等人略一颔首,身形便已消失在东北方向的岔路山林之中。
周掌柜等人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感慨万千,随即不敢久留,连忙指挥人手,扶起伤者,整理车马,朝着临川县城方向匆匆而去。
天空,终于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官道的尘土上,激起淡淡的土腥味。
野猪岭岔路口很快恢复了寂静,只有那辆翻倒的马车和散落的些许货物,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与恐惧,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而在远处山岭的更高处,几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透过渐渐密集的雨幕,默默注视着岔路口,也注视着林渊消失的东北方向。
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面巴掌大小的奇特铜镜,镜面模糊地映照出林渊远去的淡淡虚影。
“目标改变路线,未往临川,转走东北野径。”持镜者低声汇报。
“东北?那是‘迷雾沼泽’的方向……他想绕路?”另一人皱眉。
“继续远距离监视,不要靠近。他的感知极为敏锐。”一个沉稳的声音下令,“另外,将‘甲七’得到疑似‘天工残片’的消息,传回本部。”
“是!”
几道身影悄然隐入雨幕山林,仿佛从未出现。
雨,越下越大了。河洛道的风雨,似乎才刚刚开始。而林渊手中的那枚暗青色金属残片,又将在已然错综复杂的棋局中,引出怎样的新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