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筠婉顺着他的目光环顾四周,看着不远处那排熟悉的屋舍,有关这个空旷院子的记忆闸门被猛地撞开!
这不正是当初她替杜淑慧施粥的地方吗?
“你砸了粥桶,制住闹事之徒,还与杜淑慧争执说想得太子青睐,此事本宫可从未忘记。”萧祁昭眼中漾起笑意,带着几分捉弄之意。
杜筠婉脸上微热,有些羞恼:“殿下何时也开始行偷听之实了?”
“可你也不老实啊,”萧祁昭的笑意更深,目光却变得悠远而温柔,“两年前的城南药铺,那个见过本宫出丑的小药童,是你对吧?”
杜筠婉倏然抬眼,震惊地望着他:“你何时知道的?”
“那夜在城南药铺办事,你独自一人进来的时候。”萧祁昭如实道,顿了顿,他接着说,“其实本宫早有察觉,只是未及深思。长久以来,一直觉得你的眉眼甚为熟悉,尤其是你凝神做事时,那双眼睛里的神采。”
“那殿下也知道了城南药铺与我的关系?”杜筠婉问。
萧祁昭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他目光深邃地凝望着杜筠婉,仿佛要望进她的灵魂深处:“那时本宫便知道,杜府二小姐并非池中之物。你有勇有谋,心地纯善,即便自身处境艰难,仍不忘为更苦难之人开设义诊、悄悄送上救济药品。你并不知道,而我也不知是从哪一刻起,你的影子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本宫心里。”
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他伸出手,将手中那盏兰草金甲虫的灯笼,与她手中苦楝花的灯笼轻轻靠在一起。两团暖光交融,照亮了彼此的脸庞。
“难民署中,你施粥时临危不乱、智破闹事局面,让本宫见识了你的仁心与魄力;宫廷之内,你一次次以智慧周旋于诡谲风波,让本宫惊叹于你的机敏与坚韧;即便面对皇兄那般疯狂的胁迫,你也从未真正屈服……婉儿,”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却带着一种千钧般的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誓。
杜筠婉的脸烧的通红。
“本宫见过你最狼狈的模样,也见过你光华内蕴的风采;知晓你背负的沉重过去,更想参与你未来的人生。本宫不是因为你的容貌像谁,或是你能为本宫、为东宫带来何种助力而倾心于你。本宫倾心的,是完整的你,是杜筠婉你这个人。”萧祁昭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将心底最深处的话袒露出来:“杜筠婉,我心悦你。”
“不是太子对臣女的欣赏与考量,而是我萧祁昭,心悦杜筠婉。”萧祁昭并未用“本宫”这个称谓,他的眸光亮的惊人。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稳稳地停在杜筠婉面前,等待她的回应:“我想与你并肩,共看这世间山河风景,护你一世周全安宁,可否应我?”
那双凤眸里,此刻满怀期盼。
杜筠婉呆立在原地。
耳边是萧祁昭掷地有声、真挚滚烫的表白,眼前是他眼中炽热如焰、清澈如水的真诚,周围是这漫天花火般、只为她一人点燃的星河灯海。
一直以来,她以为是自己在这深宫中孤军奋战,独自背负前行。却原来,早在两年前,命运的丝线就已将他们悄然缠绕;原来,她那些自以为隐秘的善举与挣扎,早已落入他眼中;原来,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储君,而是一个会为她忐忑、为她精心布置这片星海的萧祁昭。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被全然接纳、深深理解和珍视的震撼与感动,瞬间破防。心房被这暖流冲垮,露出最渴望被触碰的柔软。
杜筠婉望着他伸出的手,那手曾执笔定乾坤,也曾为她拭泪抚伤。终于,她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轻盈得如同交付最珍贵的宝物,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温暖而坚定,电流般的悸动窜遍全身。
“萧祁昭,”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坦然、如此亲密地直呼他的名字,声音虽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仿佛穿越了所有迷雾与阻碍,“我也心悦你。只心悦你这个人,无关你的身份,无关其他任何。”
“可是……”杜筠婉话锋突转。
就连掌心的温暖也骤然传来一丝退缩的意图,萧祁昭心头猛地一紧。
几乎是本能地、慌乱地收拢手指,将她欲抽离的手更紧地攥住,生怕下一秒这得来不易的贴近便会化为泡影。
“婉儿,你可以不用现在就答应我,我……”萧祁昭急切地补充,以为她仍在犹豫。
“太子殿下!”杜筠婉却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哽咽,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残忍的清醒。
她用这个称呼,重新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界限。
“殿下身系江山社稷,肩负万民之望,婚姻大事,关乎国本,绝非儿戏,更非殿下一人可任性抉择。臣女杜筠婉,如今不过是毓庆宫中一介宫女,若非为查母亲沉冤真相,此生此世,恐怕都不会入宫,更难与殿下有此番命运交集。”杜筠婉的话,像一把没有开刃的钝刀,缓慢地切割着萧祁昭刚刚升腾起的满腔欢喜,也同时切割着她自己鲜血淋漓的心。
“你在顾虑什么?如果是因为林悦瑶,你大可放心,我从未对她……”萧祁昭急忙解释,他以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那桩他曾在各方压力下不得已选定的“太子妃”名分。
“不是因为林姐姐。”杜筠婉再次打断他,“殿下知道的,臣女不适合皇宫。”
杜筠婉狠狠咽下那深不见底的痛苦,以一种清醒到极致的理性,斩断此刻近乎悲壮的决绝,狠狠砸在萧祁昭的心上,也砸碎了这片星空下最后一丝幻梦。
话音落下,她近乎粗暴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彻底抽离!
然后转身,不再看他一眼,生怕多停留一瞬,刚刚重建又瞬间崩塌的心防便会彻底溃不成军,会忍不住扑回去,会贪恋那掌心的温暖和眼前的星河。
转身的刹那,一颗滚烫的泪珠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划过冰凉的脸颊,重重砸落在脚下冰冷粗糙的土地上,瞬间碎裂,裂开一小片深色的、无人得见的水渍,随即被干燥的泥土吞噬,了无痕迹。
对不起,萧祁昭。
她在心中无声地、绝望地呐喊。
如今的杜筠婉,早已不是两年前那个心思单纯、只想尝试各种药方救治母亲的小药童了。皇宫里都是吃人的鬼,她的心里装满了母亲沉冤未雪的恨,装满了对真相不惜一切代价的执念,甚至可能装着足以颠覆皇权、撕裂亲情的惊天秘密。
他的父皇对她母亲的死讳莫如深!
太后与小周氏之间那见不得光的勾连,王氏家族的算计,还有他母后因妒生恨……
桩桩件件,她誓要查个水落石出!
这样的杜筠婉,如何配得上风光霁月、身系天下的萧祁昭?
如何能与他并肩,去看那所谓的世间山河风景?
那只会玷污了他的清明,也囚禁了她自己。
夜风更冷了,吹在湿凉的脸上,刀割一般。萧祁昭僵立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徒劳地停留在半空中,掌心空落落的。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决绝地消失在月亮门外,没有丝毫留恋。
心脏骤然紧缩,随即是蔓延至四肢百骸的、迟钝却深刻的痛楚。他岂会不知她的顾虑?他岂会不懂她背负的如山重担?
他只是……
只是怀抱着一丝卑微的奢望,奢望自己足够强大,可以成为她能够依靠的港湾,可以成为她漂泊灵魂的归处,可以为她撑起一片天,让她不必独自面对所有的风雨与黑暗。
可终究,她还是选择了将他推开,独自走向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