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司衣涂抹药膏的手一顿，脸色更加苍白。
她何尝没有这种感觉？
“如今这情形，”郑司衣忧心忡忡，压低声音，“皇上身边……唉！能与之抗衡的，恐怕唯有太子殿下了。婉儿，你得提醒太子殿下，务必早做准备啊！”
杜筠婉点了点头，牵扯到脖颈的伤，让她轻轻吸了口气，但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一边是萧祁云疯狂的占有与毁灭欲，一边是太子正统与家国责任；一边是私仇家恨的迷雾重重，一边是可能倾覆的江山社稷……在这复杂艰险的抉择面前，她没有过多犹豫。国仇家恨之间，杜筠婉义无反顾地，先选择了帮助太子。
不仅仅是因为萧祁昭待她的情谊与信任，更因为一种朦胧却坚定的认知。
有萧祁昭在，至少这天下百姓，还有一线希望；
若让萧祁云得逞，必将是一场席卷朝野的血雨腥风。
宫门处，夜色已浓如泼墨。
萧祁昭勒住缰绳，胯下的骏马喷着疲惫的响鼻。他刚从城南难民署疾驰而回，身上仿佛还带着城外旷野的风尘与难民聚集地特有的、混合着尘土、草药和烟火的气息。
他的老师，太子太傅张霖泉，骑着另一匹马与他并肩而行，两人在宫门前停下，似乎已经密谈了许久。宫门两侧巨大的石狮在昏黄宫灯的映照下显得面目模糊而威严，投射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残风掠过宫墙，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
“老师，就送到这里吧。”萧祁昭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难民署那边，新军的编练与磨合，还需您多费心。仓促成军，装备、训练皆不足，若是真要拉上战场……”
他没有说下去，但紧蹙的眉头已说明一切，那将是九死一生。
张霖泉年迈的面容在灯下显得格外凝重，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叹息道：“殿下所虑极是。然则当下时局，风云诡谲，边境不宁，内患隐现，这支力量虽弱，却可能是关键时刻唯一能倚仗的奇兵，或稳住局面的筹码。皇上能同意殿下以此法收拢流民、暗蓄力量，已是顶着莫大压力。太子殿下，我们别无选择！”
萧祁昭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毅：“本宫明白。不能让父皇失望，更不能让那些将性命与希望寄托于此的百姓失望。老师，一切小心。”
“殿下也务必保重。”张霖泉拱手，目送萧祁昭的身影融入宫门内深沉的黑暗，才调转马头，带着满腹心事，消失在京城的夜色中。
萧祁昭回到毓庆宫书房时，已近亥时。
书房内灯火通明，他一眼便看到杜筠婉静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似乎已经等了许久。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高领的设计，恰好遮住了脖颈。
“殿下回来了？”杜筠婉起身，脸上带着惯常的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浅笑。
“嗯。”萧祁昭应着，将披风解下递给长空，目光却未曾从她身上移开。
他走近几步，忽然皱了皱鼻子，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清苦的药草气息，与他书房内的沉水香格格不入。
“你身上……”他目光一凝，落在她刻意拉高的衣领上，心中莫名一紧，“怎么了？”
杜筠婉下意识地想侧身回避，却被萧祁昭轻轻按住了肩膀。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衣领边缘，察觉到她几不可察的僵硬。不再多问，他小心地将那立起的领子往下拨开一点。
昏黄的烛光下，那圈尚未完全消退、依旧紫红刺目的指痕，赫然暴露在他眼前！边缘甚至有些肿胀，在杜筠婉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萧祁昭的瞳孔骤然收缩，滔天怒意与尖锐心痛，在他胸腔里轰然炸开！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想要触碰那伤痕，又怕弄疼她，最终只是悬在半空，指节攥得发白。
“谁干的？”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暴风雨前压抑的雷鸣，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即将爆发的怒火，“是皇兄？”
杜筠婉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暴戾与疼惜，知道再也瞒不住了，也不想再瞒。
她轻轻点了点头，将傍晚在司衣局回廊遭遇萧祁云，以及他那些疯狂的威胁话语，简明扼要地说了出来。唯独略去了萧祁云提及柔妃及可能逼宫的具体措辞，只强调了他的失控与杀意，以及“近期可能有事发生”的直觉。
萧祁昭听完，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竟敢如此伤你！”怒意如岩浆奔流，但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你的感觉没错，”萧祁昭的声音带着铁一般的寒意，“他确实‘准备好了’。王贵妃那边动作频频，北境近来也有异动。不过，婉儿，你也不必过于忧心。”
他看着杜筠婉依旧苍白的脸，试图安抚这个让他心疼不已的女子：“他有所准备，本宫亦非毫无防备。”
杜筠婉稍稍安心，是啊！
他说过的，皇上虽病重，但并非完全受制于人。朝中仍有忠于社稷的大臣，小玉公子和许墨在宫外联络各方，难民署的新军也在加紧整训，城防营也有他的人打了进去。
杜筠婉一直都知道，萧祁昭并非坐以待毙之人。
萧祁昭看到她眼中忧虑稍减，心中也泛起一丝欣慰。在这种危急时刻，杜筠婉的信任与并肩，比任何东西都更珍贵。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悄然萌芽：待此番风波过去，他必要给她一个正式的名分，一个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的理由。
然而，杜筠婉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她思虑向来缜密，越是听到萧祁昭准备充分，越是担心其中变数。她问得极其详细，从新军的训练进度、粮草补给，到朝中大臣的态度、后宫各方的动向，再到对北境可能干预的防范。
萧祁昭毫不隐瞒，一一作答。幸而他布局早，思虑周全，一步步走来虽艰难，但根基还算稳固。杜筠婉听着，由最初的紧张担忧，慢慢也平静下来。
至少，萧祁昭并非毫无还手之力，这场博弈，胜负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