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殿下,时辰不早了,奴婢……奴婢该回去了!”杜筠婉甚至不敢抬头看他萧祁昭眼中的错愕与可能浮现的失落,仓促地行了个礼,几乎是落荒而逃,像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溜出了书房,将满室的烛光与他沉静的目光,一同关在了身后。
一路几乎是跑着回到谷嬷嬷所居的偏僻小院,杜筠婉的心跳仍未平复。
小院里静悄悄的,四喜大概已经睡下,只有她住的那间厢房窗纸还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四喜小丫头心细,不管杜筠婉回不回来,都会为她留下一盏小灯。
杜筠婉推门进去,反手关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屋内一灯如豆,光线昏黄,将她孤单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着,显得无比寂寥。
她就这样在地上坐了许久,脑子里乱哄哄的,淑嫔的话、萧祁昭的怀抱、林悦瑶的面容、母亲的冤屈、未来的险境……
无数画面和声音交织碰撞,让她心乱如麻,头痛欲裂。 最终,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起身,却没有吹熄灯盏,而是和衣躺在了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绣花纹路,毫无睡意。
那盏灯,就这么默默陪着她,亮了一整夜。
第二日,天色蒙蒙亮,四喜揉着眼睛进来伺候,看见桌上燃尽的灯油和杜筠婉眼底明显的青黑,立刻叉着腰,叽叽喳喳地开始“骂”:“婉儿姐姐!您这又是闹哪出?这灯油不要钱啊?点一宿多费眼睛!您瞧瞧您这眼圈黑的,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嬷嬷知道了肯定要念叨!”
她虽是抱怨,语气里却满是担忧,和粟米一样。
哎!突然好想粟米了。
还有秋荷,她们都好吗?
果然,用早膳时,谷嬷嬷那双看似平淡却洞察一切的眼睛在杜筠婉脸上停留了片刻,什么也没问。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到她碗里:“多吃些。”
然后便像往常一样,收拾妥当,去偏殿指导林悦瑶礼仪了。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过得异常平淡,甚至有些刻意营造的宁静。
杜筠婉借口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向司衣局告了假,没有再去。她日日窝在谷嬷嬷这方与世无争的小小院落里,有时帮嬷嬷理理丝线,大多数时候则是和活泼的四喜打闹逗趣,听小丫头叽叽喳喳说着宫里的新鲜事,或是抱怨当值的辛苦。她试图用这种简单的、近乎逃避的方式来麻痹自己纷乱的心绪。
四喜当值回来,常常带些消息。
这日,她又撅着嘴,一边整理扫帚一边抱怨:“亭榭小筑那位‘主子’可真是不消停!这才被禁足了几日?就开始天天变着法儿闹腾,不是嫌饭菜不好,就是说闷得慌,变着花样要见太子殿下。唉,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光景……”
杜筠婉听着,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片枯黄的落叶。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杜淑慧求仁得仁,这一切不都是她自己求来的吗?
就算是那王钰姝,那个曾经骄横不可一世的侯府贵女,如今也不过是这深宫牢笼里,一个困兽犹斗、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可怜人罢了。虽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皇宫确实是个吞噬人心、扭曲人性的大牢笼。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上至帝王妃嫔,下至宫女太监,哪一个不是被无形的规矩、权欲和生存本能束缚着,戴着枷锁跳舞?
说起来,那她自己呢,不也是如此吗?
步步为营,处处算计,所求的也不过是一个真相和一线生机。
哎!杜筠婉望着高墙外那一角被分割得四四方方的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这日午后,杜筠婉正靠在小院中的老槐树下假寐,郑司衣却突然来访。她的到来打破了小院多日的平静,也带来了一个让杜筠婉瞬间清醒的消息。
郑司衣的脸色有些凝重,屏退了四喜后,才压低声音道:“皇上醒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再次向身边人提及了绢帕修复一事,而且……指名想见你。”
杜筠婉一怔,随即蹙起眉头:“怎会如此突然?”
按照常理,即便是传旨召见,也该是由御前的人,或是皇后、贵妃宫里的人来传话,怎么会是司衣局的郑司衣前来?
杜筠婉眨眨眼:“况且,皇上如何知道我能修复双面绣?”
郑司衣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责备和深深的担忧:“还说呢!你何时跟淑嫔娘娘搭上关系了?这消息,是淑嫔娘娘身边的心腹悄悄递给我的,让我务必亲自、悄悄告诉你。皇上那边,恐怕也是淑嫔使了力。”
杜筠婉瞬间明白了。
淑嫔那日说的“且行,且看”,原来行动如此之快。
“她办成了。”杜筠婉低声说,心中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添紧张。
面圣的机会近在眼前,但风险也与之俱增。
“你究竟有何打算?”郑司衣上前一步,紧紧抓住杜筠婉的手腕,力道有些重,“孩子,一切尚未完全明了,背后牵扯的力量盘根错节,敌我悬殊巨大!你绝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就贸然直接与皇上说这些!那些人若是有所察觉,提前发难,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郑司衣的担忧溢于言表,杜筠婉能感受到她手指的微颤。
她反手握住郑司衣冰凉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可是皇上快没时间了,他的身体状况,我不敢赌。而我,也必须尽快见到那块绢帕,那可能是母亲留下的、最接近真相的物证。机会稍纵即逝,我不能等。”
杜筠婉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您放心,既然是您来传的话,想必淑嫔娘娘已经做了周密的安排。这次见面,一定会尽量隐蔽、稳妥。我会见机行事,不会莽撞。”
郑司衣看着她稚嫩却写满坚毅的脸庞,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倔强、最终却香消玉殒的沈熹薇。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所有的话语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充满无力感的叹息。她知道拦不住这孩子,就像当年拦不住飞蛾扑火般的熹薇。她只能紧紧地、再紧紧地握住杜筠婉的手,将所有的担忧与祝福,都压在这无声的温度里。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了下来,仿佛另一场风暴即将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