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映出林悦瑶白皙的面容，玉娥小心翼翼地为她褪去外衫，露出后背那道狰狞的鞭痕。药粉洒落的瞬间，她咬紧了下唇，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小姐，您忍着些。”玉娥轻声道。
门外突然传来宫女急促的脚步声：“小姐，太子殿下到！”
萧祁昭突然造访，林悦瑶眼底透着掩不住的惊喜，慌忙披上外衫。
她快步走到门前，见宫灯前那道挺拔的身影，立即躬身行礼，心底默默唤了一声：“太子殿下金安。”
萧祁昭望着眼前单薄的身影，喉结动了动。这么晚来打扰本就十分别扭，再看到林悦瑶卸了珠钗、衣衫单薄的模样，更觉尴尬。
他目光游移，最终落在院角的梅树上：“抱歉，林小姐，本宫这么晚来打扰。”
“无碍的。”林悦瑶轻轻摇头，指尖在烛光下划出优美的弧度。她比划得很慢，像是生怕他看不懂：“臣女许久未见殿下了，殿下近来可好？”
“嗯，一切安好。”萧祁昭答得心不在焉，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心。
夜风掠过回廊，檐下铜铃叮当作响，林悦瑶身上淡淡的药香在风中愈发清晰。
萧祁昭忽然想起那日书房门前，她曾替杜筠婉挨了一鞭。说好了得了空就来看看她的，结果出了书房后就各种事情缠身，此事也就一拖再拖。
萧祁昭喉结微动，声音里带着几分内疚：“抱歉，听说那日你也受了伤……”
林悦瑶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素手轻抬。暖暖的烛光下，她的指尖如蝶翩跹：“殿下言重了！那日得知殿下昏迷，便没想那么多……更何况，帮衬自家姐妹，臣女是自愿的。”
“自愿……”萧祁昭喃喃。
一生漫长，难不成真要因她这句“自愿”，而误其韶华，在后宫蹉跎一生？
这怎么行？
“林小姐，本宫……”萧祁昭正要开口。
林悦瑶指了指屋内：“殿下进屋吧，更深露重……”
“不必了。”萧祁昭下意识后退半步。
夜半入闺阁，传出去于她清誉有损。檐下灯笼在他眉骨投下深深阴影，衬得那双凤眸愈发幽深。
玉娥见状急忙道：“太子殿下，小姐刚换了药，衣衫单薄，实在受不得风寒。”说着，她偷眼去看林悦瑶微微颤抖的双唇，有些着急地说，“您看小姐这……”
林悦瑶抬眸望来，杏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萧祁昭终是轻叹一声，抬脚踏过门槛。
暖阁里炭火正旺，熏笼中苏合香袅袅升起，林悦瑶的脸色也很快恢复了些红润。玉娥忙不迭捧来毛茸茸的小手炉，小心塞进林悦瑶掌心。
萧祁昭瞧着她被照料得妥当，也就安下心来。
可今夜前来本就不是为叙旧，他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终是开了口：“今日，杜二小姐可曾来过？”
林悦瑶睫毛倏然一颤，在瓷白的脸上投下两弯月牙形的阴影。她点点头，手指在空中停顿片刻才继续比划：“晌午来的，我们一起用了午膳。”
“后来呢？”萧祁昭不自觉地倾身向前，玄色锦袍在烛光下暗波流动。
“她……”林悦瑶的手势有些凌乱，袖口滑落时露出腕间尚未消退的红痕，她垂着眸子将手往门口一指，“她走了。”
“走了？”萧祁昭剑眉骤蹙，案几上的青瓷茶盏被碰得叮当响，“何时走的？去了何处？可说了何时回？”
看着萧祁昭急切的模样，林悦瑶微微垂了眸，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望着地上交叠的影，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想起萧祁昭曾说的那句“除了身外之物，本宫恐给不了你更多……”，那时他眸中的疏离，的确无爱；想起自己含泪吞下委屈，努力表白着自己的心意“是臣女自愿的”，那份执着的深情，如今想来，却只剩下满心的颤抖。
再抬头时，林悦瑶终究放下所有伪装，急忙跪下来，手语比划着：“殿下，快救救婉儿吧！她被杜大小姐带走了……”
“杜淑慧？”萧祁昭闻言，如遭雷击，霍然起身。
在他看来，那个女人绝不是杜筠婉的对手，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将她带走？
玉娥见林悦瑶心急如焚，手语都打得杂乱无章，赶忙上前解释道：“回太子殿下，晌午的时候，杜大小姐突然带人闯了进来，杜二小姐当场就被打晕拖走了。林小姐先前也被她欺负，您看看她的手腕，现在还有伤呢……”
说着，她颤抖着拉起林悦瑶的衣袖，烛光下，腕间青紫的掐痕触目惊心。
“岂有此理！”萧祁昭怒不可遏，转身就要去找杜淑慧要人。
可一时间竟不知道那女人究竟住在哪里。无奈之下，只好强压着怒火，派人先去叫谷嬷嬷来。
在门前等人的时候，林悦瑶踉跄着追到廊下，夜风吹散她鬓边碎发。
她的手指轻轻拉住萧祁昭的大氅：“殿下，杜大小姐是皇后娘娘心仪之人，您对她还是别太为难。好好说一下，让她先把婉儿放了，别的事情也先把人救下之后再说。”
萧祁昭回身，看着林悦瑶摇摇欲坠的身子，心中虽怒火中烧，但还是扶起林悦瑶，而后将她塞给一旁侍立着的玉娥好生搀扶，声音里压抑着怒意：“此事，你应该早些告诉本宫的！”
见她苍白的脸因愧疚而垂了下去，萧祁昭终是不忍心，放软了语气，接着说道：“谷嬷嬷即刻就到，你……好生养伤。婉儿，本宫自会去救！”
萧祁昭向来最讨厌这种事到临头才告知的马后炮行为，可念及林悦瑶是杜筠婉的姐妹，尽管心里窝着一团火，但还是强忍着怒意，少说了两句。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檐下的铁马在风中叮咚作响，声音清脆却又透着几分凄凉。林悦瑶望着太子匆匆远去的背影，整个人仿佛被定在了那里，许久都未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