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午膳,萧祁昭开始批阅公文,公文批完又看了会儿书,总之,他毫无睡意。
杜筠婉经上午那事一折腾,也没了困意。他批公文时,她便立在一旁研墨;他看书时,她便坐在另一头温茶。
两人各忙各的,倒也相安无事。
直到夜深,长空步履微急,踏入书房后便呈上一封火漆密信。萧祁昭起身走向书案后的博古架,并不避讳着杜筠婉,他三两下便拨开暗格的机关。“咔嗒”一声,檀木暗匣应声而出。
杜筠婉见状,刚想识趣地退出去,却被萧祁昭叫住:“婉儿,帮本宫研墨吧!”
她只好折返回来,恰看见他从暗格中取出的文书,玄色封皮上,火漆压制的雄鹰图腾在烛光下振翅欲飞。
杜筠婉下意识地一怔。
什么?那夜萧祁云冒死偷走的……竟是个赝品?
这个念头刚闪过,她后背就沁出一层薄汗:可那个煞神发现受骗,定会卷土重来!
长空立在一旁,目光在杜筠婉的脸上转了一圈,将她的失神尽收眼底。他虽看不懂她的表情,也没看出什么端倪,可此事关系重大,绝不能抱有侥幸心理:还是得试探一番,才是!
晚膳时分,长空端了饭菜进来。
萧祁昭从书案前起身,却并未走向餐具摆放整齐的小桌,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将文书收拾起来,只匆匆留下一句话,便急急朝耳房走去:“婉儿先吃吧,本宫更衣,去去便回。”
杜筠婉闻言怔了一瞬,晌午的饭菜分明无恙,她寻思着每一道菜都尝过,吃着也并无问题,莫非他茶水喝多了?
思绪不过转瞬,杜筠婉已敛了神色,款款落座。檀木小桌上,银箸映着烛光,她指尖轻抬,夹起一片琥珀色的酥肉。外皮酥脆,在唇齿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油脂的香气漫开,她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夜风呜咽,窗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窗外老梅枝桠剧烈摇晃,投在窗纸上的影子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杜筠婉只觉颈后寒毛乍立,手中的汤匙不受控制地“叮”得一声磕碰到碗沿。她倏然抬头四下张望,烛火摇曳间,那些熟悉的陈设此刻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阴影。
长空隐在暗处,微微眯起眼,突然扬袖打灭烛火,指尖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
黑暗降临的刹那,杜筠婉瞳孔骤缩,她没有尖叫,反而如灵巧的小猫般迅速窜至案前。火漆压印的雄鹰图腾凹凸有致,触感异常明显。杜筠婉来不及思考,迅速收拢文书带着夜风的凉意塞入暗格,随即推门将暗格关闭。
“咔嗒”一声轻响,暗格合上的同时,她已猫着腰闪身藏进博古架后的阴影里。巨大的青花瓷瓶刚好将她纤细的身形完全遮蔽,发间的珠钗点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心跳更是如同擂鼓。
黑暗中,一缕发丝黏在沁出薄汗的颈间,杜筠婉双手攥紧袖中藏着的银簪,紧张到不寒而栗。
“婉儿。”耳房传来脚步声,萧祁昭的声音穿过黑暗,像是破开浓雾的一缕月光。
他手持烛台疾步而来,跳动的烛火在他手中不安地跳动着,将他俊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也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当烛光终于照到那个蜷缩在博古架后的身影,那个在角落中瑟瑟发抖的小小身躯,此刻还举着手中的银簪随时准备迎战,萧祁昭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婉儿。”他刻意放轻了声音,像是生怕惊飞一只停驻的蝴蝶。烛光随着他俯身的动作流淌而下,照亮了杜筠婉微微颤抖的睫毛。
萧祁昭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
杜筠婉的瞳孔在看清来人后瞬间有了神采,举着银簪的手臂还未来得及放下。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也自己尝试着深呼吸来缓缓抚平自己的情绪。衣襟被冷汗浸透,贴在纤细的锁骨上。
萧祁昭单膝跪地,烛台被他轻轻放在一旁。他缓缓伸出右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接近一只随时会振翅飞走的雀鸟。
“没事了。”他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克制到极致的温柔,“把簪子给本宫,嗯?”
杜筠婉的指尖动了动,银簪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细小的弧光。萧祁昭接下她手中的簪子时,终于长舒一口气。
他看到杜筠婉扶着博古架慢慢站起,却在迈步时猛地一晃。萧祁昭的手臂瞬间伸出,又在即将触到她衣袖时硬生生停住。他看着她自己稳住了身形,才堪堪收回手,转身拾起烛台。
长空径直走到书案前,在看到桌面空空如也的瞬间,脸色陡然一变,瞪着杜筠婉的方向,警觉道:“殿下,文书不见了。”
萧祁昭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山间轻云掠过,却藏着深深的歉意和忧虑。
他觉得今夜就不该听了长空的话,与他演这么一出试探杜筠婉的戏。就算文书丢了,他也坚信杜筠婉不会拿。
“在暗格里。”杜筠婉轻声道。
她目光呆滞,仍心有余悸,仿佛还未从方才的紧张氛围中缓过神来。她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却透着一丝疏离:“殿下,臣女有些累,先告退了。”
她转身,脚步略显沉重。
萧祁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直到那抹倩影转过屏风,他才回眸打开暗格。火漆完好的文书安然躺在其中,雄鹰图腾在烛光下栩栩如生。
长空上前一步,这一幕让他始料未及。他微微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一时语塞,最后只憋出两个字:“殿下。”
萧祁昭没有看他,只是轻轻抚过手中那支忘记还给杜筠婉的银簪:“她若真有异心,便不会三番五次帮本宫。她不是萧祁云的人!往后不要再这般待她了。”
长空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开口说道:“大殿下的人从昨日开始就一直在附近窥探,属下寻了个身段与她相差无几的女子做饵,那暗卫果然跟上了上去。杜二小姐与大殿下之间的纠葛怕是错综复杂,此事事关国体安危,绝不可掉以轻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