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嬷嬷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宫灯微微晃动，谷嬷嬷的面容忽明忽暗：“婉儿，太子殿下有请。”
“现在吗？”杜筠婉心头猛地一跳。
虽然她原本就打算去求见萧祁昭的，可此刻被突然传唤，更像是被人看穿了心思一般，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谷嬷嬷将宫灯稍稍抬高，暖黄的光晕笼住杜筠婉苍白的脸：“殿下说，白日送去主殿和司衣局的点心很合胃口。今儿可能要熬夜批折子，想着若是婉儿能再送些点心来，今夜定也不是那般难熬的。”
“臣女这就去准备。”杜筠婉福了福身，声音忽然稳了下来。
小膳房的炭火还温着。杜筠婉机械地揉着面团，屋内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形单影只。今夜，她动作很快，在小膳房里按照之前的步骤和方法，很快便做好了两盘软糯的糕点，就连羹汤也同那夜如出一辙。
其实，在往羹汤里放迷药时，她是犹豫了的。毕竟，以萧祁昭的人品，若她实话实说了，想必他也定不会为难自己。
可她还是选择了将迷药放入，她不敢赌！不能将那么多条性命寄托在萧祁昭可能对她是有一丝丝情意在的基础上。毕竟，只有下了药，此事才最好交差。
谷嬷嬷带着杜筠婉一路穿行过回廊，竟来到书房门前。门外重兵把守，确实够威严。
杜筠婉捧着食盒站在书房外，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食盒边沿。积雪打湿了她的裙角，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焦灼的火。
谷嬷嬷轻轻推开雕花木门时，杜筠婉看见里面透出的烛光将萧祁昭的身影投在窗纸上。那个永远挺得笔直的背影，此刻竟显出几分疲惫。
“进去吧。”谷嬷嬷的声音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她紧绷的神经，“殿下能让进这书房的，除了老奴，婉儿你还是头一个。”
宫灯的光晕里，杜筠婉看见谷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嬷嬷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滴冷水溅进滚油，在她心里炸开一片惊惶。
杜筠婉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书房内，萧祁昭抬头时，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他放下朱笔，朝她伸出手：“来得正好，帮本宫研墨。”
这语气太过自然，仿佛他们早已这样相处了千百个日夜。
杜筠婉睫毛轻颤，手指微微发抖，墨条在砚台上划出凌乱的痕迹。萧祁昭忽然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在她脉搏处轻轻一按：“力道要匀。”
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杜筠婉几乎要怀疑他是否已经知晓一切。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萧祁昭抬头时，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竟让她心头猛然一惊。
“杜二小姐为何这般瞧着本宫？”萧祁昭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微微歪头回望过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也并不介意她的注视。
二人鼻尖几乎相抵，杜筠婉如梦初醒，慌乱地垂下眼眸：“臣女僭越了。”
萧祁昭微微正身，好似随口道：“本宫认识的杜筠婉，可不是这般拘谨之人。”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过一旁案几上那个精致的食盒，眼中隐下一丝意味深长。
可他还是想再争取一下！
“那日在长盛街，见你智斗王钰姝的刁难，那般聪慧果敢，毫不畏惧。又见你从李月茹那里夺回西域丝线时，居然还付了钱，行事磊落，有勇有谋。”萧祁昭缓缓说道，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原来，从这么早他就已经开始注意她了，只是当时并未发觉这份关注已然在心底生根发芽。
杜筠婉研墨的手微微一顿，心中一团乱麻。
“对了！当初王贵妃以小皇子做饵，致使其昏迷不醒，你引蜜蜂大闹承清宫。这一仗虽然打得漂亮，可这自损八百的招数着实不大明智。”萧祁昭凝望着杜筠婉低垂的眉眼，眼中满是疼惜。
这女人！究竟有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
萧祁昭有些急切，不自觉间声音也抬高了两分：“杜二小姐是个性情中人，可这么久以来，做任何事情你都在独自承担，难道就没有想过，你是可以寻求帮助的……”
萧祁昭微微停顿，目光紧紧锁住杜筠婉，眼神中带着一丝鼓励与期待，仿佛下一秒就要脱口而出：“你看本宫如何？”
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下。杜筠婉看起来软软糯糯，却从不是个毫无主见的。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还是无动于衷，想必是有别的顾虑的。
念及此，萧祁昭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食盒上。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本宫饿了，杜二小姐布膳吧。”
杜筠婉的手腕微微一颤，墨汁滴落在砚台里晕开一片涟漪。
“是。”杜筠婉搁下墨条，转身提着食盒去桌前忙活了。
独木难支，众擎易举。烛火在萧祁昭深邃的眸子里跳动，心中的恳切化作一丝丝神伤，将他裹紧。他望着杜筠婉的背影，心中的呐喊震耳欲聋：婉儿，为何偏偏选择独自扛下所有？
两盘精致的糕点，是杜筠婉精心为萧祁昭做的。今日在司衣局听闻他不喜甜腻，杜筠婉还刻意少放了些蜂蜜。
羹汤做的并不多，小小的一份却好似有千斤重。汤面上漂浮的葱花打着旋儿，像极了她此刻纷乱的思绪。而隐在葱花之间的点滴淡黄色薄片，正是甘草。
而甘草，最是中和百毒。
杜筠婉稳了稳心神，还是将它呈到萧祁昭的面前。
萧祁昭的呼吸明显一滞。
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突然变得冷硬。沉默良久，他忽然伸手端起那碗羹汤，唇角勾起一抹苦笑：“今早的羹汤没能喝上，实在可惜，杜二小姐有心了。”
汤匙碰撞碗壁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杜筠婉看着他一勺勺喝下羹汤，每一口都像刀子剜在她心上。
当碗底还剩最后一点汤渍时，萧祁昭的指尖已经有些发颤。他仰头一饮而尽，带着十分的决绝。
那就如你所愿吧！
婉儿，本宫倒要看看，你究竟作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