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么负手而立，面容平静却难掩眼底的一丝疲惫：“还未成亲，往后不必每日来这么早请安。御医会早晚两次去你的偏殿为你医治，在那里等着便是。”
林悦瑶比划了几个手势，很慢很慢地对着口型道：“谢太子殿下体恤，只是礼不可废，晨昏定省是应当的。”
萧祁昭看懂了，微微点头。他的语气温和，像在对待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谷嬷嬷要先在本宫这里处理庶务，待你那边御医问诊结束后，再带着杜二小姐去你那里教习礼法。”
林悦瑶感激地福身行礼，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却也透着一抹难以言说的落寞。
聪慧如她，又怎会看不出萧祁昭的眼神看似关切，却又带着一丝疏离，刻意保持着应有的分寸。
从主殿出来后，杜筠婉就借故身体不适，先回谷嬷嬷的小院子休息去了。并未离开的郑司衣目送杜筠婉离去时，心头很是焦虑。
谷嬷嬷望着二人怪异的神情，略略上了心。
这一整天，杜筠婉都坐在自己的小屋子里，对外称是不大舒服，太困就睡了很久，谁也不见，连饭也没吃。
第二日，她又宣称要收拾一下房子，一个人盯着枕边那个小药包，那药粉仿佛隔着空气都能传来灼烧感。
明日就是最后期限，萧祁云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仿佛穿透宫墙，远远凝视着她。
“叩叩……”敲门声很轻柔，却惊得杜筠婉差点儿打翻烛台。
她慌忙藏起小药包后，整理了衣衫去开门：“谷嬷嬷？”
“若非我亲自来请，是不是准备在这屋里修仙？”谷嬷嬷有些置气。
是了，谷嬷嬷亲自来叫她吃饭。
拗不过，杜筠婉只好跟着去了谷嬷嬷的房间。
“好歹用些粥。”谷嬷嬷将素碗推至杜筠婉面前，掀盖时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杜筠婉感激之后，看似吃得津津有味，却总会时不时机械地搅动着勺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勺子碰在碗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却充耳不闻。
谷嬷嬷一眼就看穿这丫头一定是遇到什么难事了，眼里毫无光泽。
算起来，好像就是从昨日一早回来时开始的。
“先吃饭吧，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吃饱了再去做。太子殿下不是个难缠的主，若有什么需求，是可以找殿下问问的。”谷嬷嬷意有所指。
杜筠婉很是感激，可她至今还没想到万全的应对之策，明日就是最后一天了……
谷嬷嬷见她不想说，便不再多问。
夜幕悄然降临，将整个毓庆宫笼罩在一片雪白的静谧之中。
杜筠婉躲了两天了，林悦瑶始终不见杜筠婉来找她，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于是带着两个小婢女往谷嬷嬷的院子那边走去。
“主子，仔细脚下。”大宫女玉娥提着羊角灯在前引路，主仆三人沿着曲折的回廊匆匆前行，很快便来到院子里，却没见到杜筠婉。
照顾谷嬷嬷起居的小丫头四喜，见外头来了人，赶忙上前行礼。
“四喜，杜二小姐呢？”玉娥站出来，替林悦瑶问话。
“回主子话，她去小膳房了。”四喜乖巧道。
听到这个回答，林悦瑶心中更着急了。
这天色已晚，去小膳房做什么？难不成这两日都没怎么好好吃饭吗？
林悦瑶越想越担心，急忙朝玉娥比划着手势。
玉娥领会，开口道：“是，奴婢带您去。”
说罢，便转身引着林悦瑶朝膳房的方向走去。
三人走后，小院子又安静下来。
四喜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喃喃自语道：“真是神了！婉儿姐姐怎么会知道有人来找她？”
这两日，她总觉得这位杜二小姐像幅会呼吸的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书就摆在面前，她却从不翻动，只是对着某处虚空愣愣着出神。
可就在刚才，谷嬷嬷要去主殿伺候，走了之后，她也跟着出了房门。
她的杏眼亮得惊人，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的风，竟让廊下悬挂的鸟笼都跟着微微摇晃。她说肚子饿了，想去膳房做点吃的。
可谷嬷嬷明明给她留了饭菜，她还是去了。不仅去，还有意无意地对四喜提及：“若是有人来问，就说我去膳房做好吃的去了！瞧好吧！姐姐给你露两手。”
毓庆宫的小膳房可并不小，那是一座颇为宽敞的建筑。高大的房梁上悬挂着一排排灯笼，可此刻入了夜，灯笼多半都熄了。
膳房的一侧，摆放着数口巨大的铁锅，另一侧，则是整齐排列的木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厨具、餐具，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光泽。
天色已晚，白日里热热闹闹的小膳房，此刻只剩下杜筠婉一个人。
她面前的案板上放着一个盆，添水、加面，一气呵成。杜筠婉一边满头大汗地用力揉面，一边看看身侧的小炉子上煨着的一锅羹汤，还时不时张望着窗外。
她的眼神中透着紧张与不安，仿佛在等待着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她精心制作的小点心即将出炉时，窗外终于有了动静。
那细微的脚步声，在杜筠婉听来，颇让人兴奋。她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般，迅速而轻盈地躲在门后，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透过门缝，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
当她见到那个期待已久的身影时，杜筠婉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一些。她从袖中取出那个小药包，默默祈祷：“母亲，一定要保佑我！此事只能成功！”
暮色沉沉，膳房的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勾勒出锋利的轮廓，廊下的宫灯一路延伸到膳房大门。
林悦瑶裹紧了藕荷色披风，她突然驻足，望着远处黑魆魆的膳房轮廓。那里只亮着几盏如豆的灯火，在浓墨般的夜色里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哐当！”膳房那边，突然传来瓷盏落地的声响。
林悦瑶心头一跳，顾不得仪态疾步上前。可当她经过窗台前，却看见杜筠婉单薄的身影正蹲在灶台前，拾起破碎的小碗。
可杜筠婉四下张望的紧张神情，为何显得这般……鬼鬼祟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