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越往中心走，越是静得吓人。
这一带没有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只有连绵起伏的灰瓦红墙。
路边的槐树影影绰绰，偶尔驶过的一辆车，挂着的牌照都能让交警敬个礼再放行。
叶灵清的私宅就在这片静区里。
不是那种恨不得把我有钱三个字刻在大门上的暴发户别墅，而是一座正儿八经的三进四合院。
门口连个安保都没有，只有两个穿着布鞋的中年人守着朱红大门，眼神比鹰还利。
白景佑下了车，把车钥匙扔给泊车的小弟，理了理衣领。
“白少，小姐在东暖阁等您。”
中年人微微欠身，引着白景佑穿过回廊。
院子里没种那些俗气的牡丹芍药，倒是栽了几棵老石榴树，树下摆着一口养着锦鲤的大水缸。
这地方，透着股子特有的讲究和傲慢。
推开东暖阁的雕花木门，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道扑面而来。地龙烧得很旺，让人瞬间忘了外面的倒春寒。
白景佑刚迈进去一只脚，脚步就顿住了。
屋里的罗汉床上，这会儿正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穿着一身真丝旗袍，手里拿着个紫砂壶，姿态慵懒，正是今晚的主人叶灵清。
而右边那个……
正盘着腿，毫无形象地剥着橙子，把橙子皮扔得满桌都是的女人，不是他那个原本应该在酒店休息的亲姐白清，还能是谁？
“来了？”白清抬头瞥了他一眼，顺手掰了一半橙子递过去，“尝尝，叶灵清这儿的橙子不错，听说是从两广空运过来的。”
白景佑接过橙子，表情有些微妙：“姐，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白清擦了擦手，语气理所当然，“你以为我这半个月在京城天天逛街呢？”
白景佑看向叶灵清。
叶灵清抿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怎么，白少很惊讶？我自然也希望手下有人帮忙，这京城的生意哪有那么好做。”
白景佑心里那点疑惑瞬间解开了。
怪不得白清对他在京城的动作一直听之任之，甚至还能精准地在关键时刻给他兜底。
合著这两位早就是穿一条裤子的盟友了。
这哪里是单打独斗，这分明是姐姐团在背后撑腰。
“行了，别站着了，坐。”白清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今天叫你来，不是叙旧的。灵清对你那块烂地很感兴趣。”
白景佑坐下，将橙子放在桌上，目光瞬间切换到了谈判模式。
“烂地？”白景佑笑了笑，“叶小姐消息挺灵通。”
“城西物流园，地下全是喀斯特溶洞。”叶灵清放下茶杯，细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消息现在还是绝密，但我估计明天早上就会传到国资委那帮人的耳朵里。姜家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她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美目死死盯着白景佑：“白景佑，你够狠。这一刀捅下去，姜家在基建领域的信用体系就全崩了。不过，光靠冯锐那个暴发户和李家那个二世祖，这块肥肉你们吃不完。”
“所以叶小姐想入局？”
“不仅是入局。”叶灵清从身后的博古架上拿出一份文档，推到白景佑面前，“姜家出事，必然会引发京城商圈的震荡。媒体那边，还有上面的监管压力，冯锐顶不住，李家那个老头子更是个滑头，未必肯为了你死磕。”
白景佑低头扫了一眼文档。
这是一份详尽的媒体公关方案和一份来自监管层的内部咨询意见书。
简单来说，只要白景佑点头，叶家就能把姜家这事儿定性为商业欺诈，并且把舆论控制在只杀姜家，不伤行业的范围内。
这是保驾护航，也是投名状。
“条件？”白景佑言简意赅。
“姜家倒了之后，城西那片局域的物流专线，我要分三成。”叶灵清狮子大开口，“另外，深蓝科技下一轮融资，叶家要领投。”
白景佑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没有立刻回答。
三成物流专线，这是把未来的利润分出去一大块。
至于融资，那是把深蓝科技的控制权让出一部分。
这女人，胃口不比赵洪图小。
“两成。”白景佑突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融资的事，现在谈太早。深蓝科技目前不缺钱。”
“两成太少。”叶灵清眉头微皱。
“不少了。”白景佑指了指旁边的白清，“我姐那份还没算呢。叶小姐，做人不能太贪心。况且，我给你的不仅仅是利润。”
“哦？”叶灵清挑眉，“你还能给我什么？”
白景佑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眼神深邃：“一个让叶家从资方变成庄家的机会。”
“等我把路修好了，叶家作为最早的修路人之一，以后谁想在这条路上跑车，都得看你的脸色。这种权力，不比那点分红香？”
叶灵清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不是男女之情，而是棋逢对手的兴奋。
这画饼的能力，简直是一流。
关键是，这饼闻着真香。
“成交。”叶灵清伸出手，红唇微勾，“两成就两成。不过，融资的事我保留优先权。”
两只手在空中握了一下。
一笔涉及几十亿资产的交易，就在这满屋子的橙子皮味中敲定了。
“行了，正事谈完了。”白清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懒洋洋地说道，“灵清，陈叔叔让你带的话呢？别藏着掖着了。”
听到陈叔叔三个字，白景佑的眼神瞬间凝实了几分。
陈河。
那个在宴会上几句话就压死赵洪图的儒商，才是今晚真正的重头戏。
叶灵清收敛了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神色变得正经起来。
“陈总今天下午看了深蓝供应链的实时数据。”叶灵清缓缓说道，“他对你那套去中心化的仓储调度算法评价很高。原话是后生可畏。”
“陈总谬赞。”
“这不是客套。”叶灵清摇了摇头，“陈氏集团最近在布局东南亚的出海业务。那边的物流环境比国内还乱，全是各种军阀和小山头。陈总的意思是，如果你能在三个月内把京城的局势平定下来，证明这套系统能在大风大浪里跑得稳……”
叶灵清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诱饵：“陈氏愿意开放整个东南亚的港口和仓储资源，接入深蓝系统。”
白景佑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如果说拿下姜家是在京城站稳脚跟，那么接入陈氏的海外资源，就是直接给深蓝科技插上了翅膀！
这不仅仅是商业合作，这是陈河在选太子。
他在选一个能帮他打理新时代物流版图的代理人。
“替我谢谢陈总。”白景佑压下心中的波澜，语气依旧平静，“三个月太久了。一个月，我会给陈总一份满意的答卷。”
“一个月？”叶灵清愣了一下，“你确定？姜家虽然有雷，但毕竟根深蒂固……”
“那是以前。”
白景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一轮残月挂在树梢，清冷孤傲。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京城的建材圈子就不姓姜了。”
……
离开叶宅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白清没有跟白景佑一起走，她今晚显然打算留在闺蜜这儿叙叙旧。
白景佑坐在迈巴赫的后座，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今晚的信息量很大，但收获也大得惊人。
有了叶家在舆论和官方层面的掩护，再加之冯锐和李河在商业上的围剿，姜家这座大厦的倾塌，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陈默。”白景佑突然开口。
“老板，在。”
“通知林蓝枫，系统扩容。”白景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中闪铄着野心的光芒，“把服务器的承载量提升三倍。另外，让他开始着手研发多语言版本，特别是东南亚语系。”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随即沉稳地回答：“明白。老板，我们是要出海了？”
“快了。”
白景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张错综复杂的商业地图。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把家门口的垃圾扫干净。”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
【突发：城西物流园二期工程突发地面塌陷，三栋在建仓库倾斜，目前暂无人员伤亡，但专家组已紧急进驻……】
白景佑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冯锐这老狐狸，动手比预想的还要快。
好戏，开场了。
姜家老宅的书房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价值连城的黄花梨木桌上，摆着那份刚刚出炉的早报，头版头条的标题用触目惊心的黑体字印着——《城西物流园地基塌陷：天灾还是人祸？姜氏集团深陷质量门》。
“啪！”
一只紫砂茶杯狠狠地摔在墙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也没人敢上前收拾。
姜寒站在书房中央，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原本英俊的脸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
他身上的睡衣还没换，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十个未接来迟。
“全是疯狗！全是落井下石的疯狗！”姜寒嘶吼着，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红木椅子，“昨天还在跟我称兄道弟的那帮人，今天一个个都不接电话！还有银行那帮吸血鬼，一大早就在催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