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馆。
这座仿明清风格的宅院曾是京城物流圈的聚义厅,以往这个点,门口的豪车能排到胡同口,求着见四爷一面的人能把门坎踏破。
今晚,门庭冷落。
只有院子里的那棵百年老槐树,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象是在替谁叹气。
正厅内,烟雾缭绕。
赵洪图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的核桃换成了一根粗大的雪茄。
他没点火,只是死死地咬着烟蒂,咬得牙龈出血,满嘴腥甜。
“四爷,茶凉了,给您换一杯?”老管家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滚。”
赵洪图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声音象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管家哆嗦了一下,低着头退了出去。
桌上摆着七八部手机,屏幕明明灭灭。
赵洪图深吸一口气,拿起其中一部,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跟着他混了二十年的老兄弟,手里握着京西最大的车队。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老马啊。”赵洪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带着那种上位者特有的威严,“睡了吗?”
“哟,四爷。”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象是在ktv,“还没呢,陪几个客户喝酒。您有吩咐?”
“也不是什么大事。”赵洪图把玩着打火机,“听说今天有些不懂规矩的小车队,跑去给那个什么深蓝科技拉货?老马,这事儿你得管管。咱们物流协会是有章程的,不能为了点蝇头小利,坏了规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背景音乐还在声嘶力竭地吼着。
“四爷。”老马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油滑,“这事儿吧,我也听说了。但您也知道,现在的司机不好管啊。人家深蓝那边给现钱,还给补贴油费。司机们都要养家糊口,我这做老板的,总不能挡着人家发财吧?”
赵洪图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老马,你这话什么意思?当年你车队资金链断裂,是谁借给你五百万渡过难关的?现在跟我谈养家糊口?”
“四爷,您这就没意思了。”老马的语气冷了下来,“那五百万我连本带利早还清了。再说了,这几年我也没少孝敬您吧?您那个过路费抽得可比谁都狠。现在世道变了,大家出来混是为了求财,不是为了给您当枪使。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挂了,客户还等着呢。”
“嘟、嘟、嘟。”
忙音象是一记记耳光,扇在赵洪图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
他猛地将手机砸向墙壁。
“砰!”
屏幕碎裂,零件四溅。
“反了……都反了!”赵洪图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用二十年创建起来的威信,在白景佑那个现结不压款的承诺面前,竟然连二十个小时都没撑住。
就在这时,一直没敢吭声的心腹老三推门进来,脸色比哭还难看。
“四爷,刚收到消息。”老三吞了吞口水,“老刘、胖子王,还有津港那边的几个代理商,今晚都在……在香格里拉吃饭。”
“吃饭?”赵洪图眯起眼睛,“跟谁?”
“跟……那个姓张的女人。”
……
香格里拉酒店,顶层行政酒廊。
巨大的落地窗外,京城的夜景如同一条流动的星河。
张怡穿着一条酒红色的真丝长裙,手里摇晃着红酒杯,整个人象是一条慵懒而危险的美女蛇。
她对面坐着的,正是白景佑。
相比于张怡的盛装出席,白景佑依旧是那副随意的打扮,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计算机。
“啧啧啧。”张怡抿了一口红酒,目光扫过角落里那桌正如坐针毯的几个中年男人正是赵洪图昔日的铁杆盟友,“白大少,你这招围点打援玩得可是真溜。赵洪图在家里估计要把肺都气炸了。”
“气炸了最好。”白景佑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气急败坏的人,最容易犯错。”
“不过,我很好奇。”张怡放下酒杯,凑近了一些,那双桃花眼紧紧盯着白景佑,“你花这么大价钱,高价收货,高价雇车,虽然能把赵洪图挤兑死,但你自己的资金链能撑多久?深蓝科技毕竟刚起步,叶家那边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白景佑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精致脸庞。
“谁说我要一直花钱?”白景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张总,做生意讲究的是势。现在势在我这边,规则自然由我来定。”
他将笔记本计算机转向张怡。
屏幕上,是一份刚刚拟定好的电子合同模版。
“前三天,现金结算,高价收购,是为了千金买马骨,让所有人看到跟着深蓝有肉吃。”白景佑淡淡地说道,“从第四天开始,也就是明天,深蓝平台将调整结算周期为周结,收购价格恢复市场价。”
“你疯了?”张怡瞪大了眼睛,“刚把人笼络过来,你就降温?不怕他们跑回去找赵洪图?”
“跑?”白景佑轻笑一声,眼神中透着一股看透人心的冷漠,“赵洪图现在就象个溺水的人,手里没钱,信用破产。那些供应商已经被我养刁了胃口,哪怕我恢复周结,也比赵洪图的季结强一万倍。更何况……”
白景佑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我已经让林蓝枫把他们所有人的交易数据都录入了系统。以后谁想在深蓝平台上接单,就得按照我的标准化流程来。想跑?沉没成本太高,他们舍不得。”
张怡盯着白景佑看了足足五秒钟,最后长叹一口气,象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白景佑,你真是个混蛋。”张怡骂了一句,但脸上却全是兴奋的红晕,“不过,老娘就喜欢跟你这种混蛋合作。说吧,叫我来不仅是为了显摆你的手段吧?”
“当然。”白景佑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赵洪图虽然现在很难受,但他手里还有不少固定资产。尤其是他在南城的那几片老仓库,地段不错,就是设施太烂。”
提到老仓库,张怡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陈河在宴会上点过的地方。
“赵洪图现在现金流断了,银行那边估计很快就会抽贷。”白景佑的声音平静得象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他为了保命,肯定会抛售资产。张总,你是做投资的,这种趁火打劫……哦不,资产重组的好事,你应该很擅长吧?”
“哈!”张怡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风光一阵起伏,“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是想让我去当那个恶人,逼赵洪图割肉?”
“各取所需罢了。”白景佑耸耸肩,“我要的是他的市场份额,你要的是他的地皮。而且,如果你现在不出手,等赵洪图缓过劲来,或者被别人截了胡,这块肥肉可就没你的份了。”
张怡舔了舔红唇,眼中的贪婪毫不掩饰。
“成交。”她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白景佑面前的苏打水杯壁,“明天一早,我就让人去银行走动走动,顺便找几个专业的资产评估团队,去给四爷的那几块宝地好好估个价。保证压到一个让他吐血的价格。”
“合作愉快。”白景佑拿起苏打水,抿了一口。
“对了。”张怡象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捉狭,“你就这么把好处分给我,就不怕你家那位叶大小姐吃醋?我看她对你可是护得紧。”
“这是生意。”白景佑淡淡道,“叶灵清懂。”
“切,无趣的男人。”张怡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向角落里那桌正在焦急等待的供应商们。
看着张怡那摇曳生姿的背影,白景佑的眼神沉了沉。
他当然知道张怡是只喂不熟的狼,但现在,这只狼正好可以用来咬死赵洪图这头病虎。
此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蓝枫发来的消息:【老板,鱼饵撒下去了。赵洪图手下的几个内核骨干,刚刚注册了深蓝平台的司机端账号,正在尝试接单。】
白景佑回复了两个字:【放行。】
哪怕是赵洪图的亲信,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也会变成深蓝科技的打工人。这就是阳谋。
……
第二天,京城的商圈依旧车水马龙,但一股看不见的暗流正在疯狂涌动。
赵氏集团总部。
赵洪图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原本能坐满二十人的长桌,此刻稀稀拉拉只坐了不到一半人。
“财务呢?还没来?”赵洪图拍着桌子吼道。
“四爷……”秘书战战兢兢地汇报道,“财务总监刚才发消息说……说身体不舒服,请了病假。还有,银行那边的李行长刚才打来电话,说咱们的一笔两千万的过桥贷款,审核没通过。”
“没通过?!”赵洪图猛地站起来,脑子里嗡的一声,“上周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变卦了?”
“李行长说……说是咱们公司的经营风险评级被下调了。”秘书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有人举报咱们公司的仓库消防设施不合格,如果不整改,资产价值就要大打折扣,不能作为抵押物。”
“谁举报的?!”
“不……不知道。”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没有敲门,也没有通报。
张怡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带着一股香风和七八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精英男士走了进来。
“哟,四爷,早啊。”张怡摘下墨镜,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假笑,“听说您这儿遇到点难处?正好,我这人最心软,见不得老朋友受苦。这不,特意带了几个朋友过来,跟您谈谈那几块地皮的收购案。”
赵洪图看着张怡,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拿着文档夹、一脸精明的律师和会计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明白了。
这是连环套。
白景佑在前面断他的粮道,张怡在后面抄他的老家。
“张怡!”赵洪图咬牙切齿,手里的核桃被捏得咔咔作响,“你这是落井下石!”
“四爷,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张怡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份文档扔在赵洪图面前,“这叫市场经济,优胜劣汰。再说了,我出的价格虽然低了点,但那是真金白银的现款。您现在缺的不就是这个吗?”
她俯下身,凑到赵洪图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四爷,听句劝。趁现在还能卖个价,赶紧出手吧。不然等银行那边激活强执程序,或者白景佑再有什么新动作,您这几块地,恐怕连白菜价都卖不出去了。”
赵洪图死死地盯着张怡,眼中的红血丝几乎要爆裂开来。
他想掀桌子,想骂娘,想叫人把这个女人扔出去。
但他不能。
因为他的手机又响了,是老三打来的。
“四爷……仓库……仓库那边出事了!那帮工人听说发不出工资,正在闹罢工!还有……还有人说要放火!”
赵洪图的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