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港，深夜。
咸腥的海风卷着湿气，掠过成千上万个五颜六色的货柜。
巨大的龙门吊在路灯下投射出如怪物般的影子，仿佛要将这片寂静的码头吞噬。
迈巴赫停在17号泊位旁，车灯未熄，照亮了前方一片空旷的水泥地。
白景佑推开车门，手里拎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他没戴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显得随性而散漫。
“老板，那一批货就在最里面的冷库里。”陈默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台便携式平板计算机，神色肃穆，“按照江老给的名单，这批蓝鸟实际上是高纯度的特种石墨，是制造航空航天内核部件的战略级材料。楚家以前一直通过南洋的离岸公司进行倒手，绕过了所有的监管。”
白景佑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江梦瑶亲手装好的养生茶。
“东西还在就行。”白景佑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海面，“江老退出得真快，这份人情卖给我，既能保全江家，又能试探我的深浅。老狐狸，果然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就在这时，几道刺眼的远光灯毫无预兆地从后方亮起。
三辆纯黑色的防弹红旗车呈扇形包抄过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港口显得格外刺耳。
车门齐刷刷打开，六名穿着黑色西装、戴着蓝牙耳机的精干男人迅速落车，封锁了出入口。
最后走出来的，是一个身形消瘦的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戴着一副考究的金丝眼镜，右手食指上套着一枚造型古朴的家徽戒指。
他看起来更象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学者，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透着一股上位者特有的冷漠与傲慢。
“沉千重。”陈默在白景佑耳边低声提醒，“沉家当家人的亲侄子，凡是沉家不想见到的烂帐，最后都会消失在他手里。”
白景佑没动，依旧捧着保温杯，甚至还对着来人微微举了举杯，象是在打招呼。
沉千重走到白景佑三步开外站定，目光掠过白景佑身后的冷库，最后落在白景佑脸上。
“白少，这么晚了还不休息，白董事长的身体能吃得消吗？”沉千重的声音温润，象是在拉家常，“我记得五年前，你还是个只会跟在林家那个小姑娘身后跑的孩子。海城的水，看来确实养人。”
白景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沉先生大老远从京城赶过来，就是为了跟我叙旧？那咱们换个地方，刚才路过一家沙县小吃，味道不错，我请客。”
沉千重的眼神冷了一分。
“白少，聪明人不说暗话。”沉千重从怀里掏出一份加盖了公章的红色文档，“这一批货涉及违规出境，属于国家管控物资。楚苍已经交代了，所有的订单合同和资金往来，都转到了白氏集团名下的海外账户。我今天是来帮白家纠错的。”
他把文档递到白景佑面前，语气平静地象是在宣判。
“只要你在这里签个字，承认这批货是白氏集团由于管理疏忽误报的，并愿意配合调查。沉家可以保证，白清小姐和白氏集团，不会受到任何实质性的牵连。”
白景佑看都没看那份文档，只是盯着沉千重戒指上的纹路。
“沉先生，你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时间差？”
沉千重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陈默，把我们的合规证明拿给沉先生看看。”白景佑淡淡吩咐。
陈默点开平板计算机，调出了一份带有官方水印的电子文档。
“沉先生，半小时前，也就是在你的人封锁港口之前，白氏集团已经向海关主动申报了这批石墨。”白景佑慢条斯理地说道，“申报的理由不是出口，而是战备回购。我们发现楚氏集团存在非法转卖国家战略物资的行为，作为海城的标杆企业，白氏集团义不容辞地出资先行扣留，并申请上交国家储备库。”
沉千重脸上的淡然瞬间崩塌，他猛地夺过平板计算机，死死盯着上面的申报时间。
比他到达港口的时间，早了整整十分钟。
这十分钟，就是死刑与立功的区别。
“你……你怎么知道这批货是石墨？”沉千重声音变得沙哑。
这份绝密资料，只有沉家内核层和楚苍知道。
“这不重要。”白景佑跨前一步，那种温和的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泰山压顶般的侵略感，“重要的是，沉先生。楚苍交代的那些所谓的海外账户，如果不小心被曝光出其实是挂在沉家某个旁系名下……你说，这局棋该怎么下？”
沉千重后退了半步，身后的黑衣保镖想要上前，却被他抬手制止。
他死死盯着白景佑，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
“白景佑，你这是在玩火。”沉千重咬牙切齿，“沉家在京城的能量，不是你能想象的。”
“我这人胆子小，最怕热，所以不喜欢玩火。”白景佑收起保温杯，重新变回了那个笑容可鞠的富二代，“我只是在帮沉家清理门户。毕竟，如果沉家的高层知道你沉千重负责的项目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甚至差点连累了家族名声……你怕是也要被清算了。”
沉千重沉默了。
海浪声在这个瞬间变得震耳欲聋。
他很清楚，白景佑手里一定握着比他想象中更多的底牌。
那本黑帐里，肯定有石破天惊的东西。
“白少，受教了。”沉千重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神色恢复了冷硬，“海城这块地盘，白家确实坐稳了。但京城很大，路很长，咱们走着瞧。”
“不送。”白景佑挥挥手，“沉先生回去的时候记得开慢点，海城的路况，不比京城的长安街稳当。”
红旗车队来得快，走得更快。
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中，陈默这才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老板，咱们真的向海关申报了？”陈默低声问。
“申报个屁。”白景佑冷笑一声，把保温杯递给陈默，“那份文档是白浅浅现做的，后门程序绕过了官网的校验位，只能唬住沉千重这种不懂技术的。要是他多停留五分钟，或者是打个电话核实，咱们就全露馅了。”
陈默愣住了。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现在去申报。”白景佑眼神深邃，“沉千重被吓走了，他第一时间会去处理那几个海外账户。只要他一动，留下的痕迹就是咱们真正的证据。这就叫……引蛇出洞。”
白景佑坐回迈巴赫后座，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匿名短信：
【弟弟，沉千重回京了。听说他在车上砸了一台计算机。干得漂亮。不过，沉家的老头子似乎对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落款是一个红唇的eoji。
叶灵清。
白景佑关掉手机，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白景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突然觉得，比起这些勾心斗角的商战，去吃一顿沙县小吃确实是件奢侈的事情。
“陈默，明天帮我订两张去京城的机票。另外，让白浅浅把那个什么‘数字化工厂’的方案做出来，我要最贵的版本。”
“老板，咱们去京城干什么？”
“去送礼。”白景佑盯着指尖的戒指，语气幽幽，“楚苍留下的那笔黑帐，光留在手里太浪费了。我要把它做成一份，让整个京城都拒绝不了的大礼包。”
……
次日一早。
白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白清看着桌上那份已经盖好章的战备回购协议，又看了看正坐在沙发上心安理得喝着手磨咖啡的弟弟，半晌没说话。
“你是说，你昨晚用一个假网页，把沉千重给吓跑了？”白清的声音有些颤斗，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笑的。
“也不全是假网页，至少背景颜色是真的。”白景佑耸耸肩，“姐，兵不厌诈。沉家太傲了，他们习惯了别人跪着接旨，却忘了，这里是海城，不是京城。”
白清走到他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眼神复杂：“景佑，你真的变了。变得连姐姐都有点看不透了。”
“不管变没变，我都是你弟弟。”白景佑拉住姐姐的手，笑容真诚，“姐，海城的事情告一段落了。接下来，我要去京城趟一趟水。”
“京城？”白清脸色大变，“不行！那里是沉家的老巢，你现在去，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我有护身符。”白景佑晃了晃手中的u盘，“而且，叶灵清在京城等我。她说要请我喝酒。”
“叶灵清那个妖精？”白清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她的话你也信？”
“我不信她，我信利益。”白景佑站起身，整了整西装，“姐，白家想要真正立足，只在海城称霸是不够的。我们要做的，是成为规则的制定者。”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江梦瑶提着一个食盒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看到白景佑的一瞬间，眼框微红。
“景佑，你要去京城？”
白景佑一愣，随即明白，一定是陈默那个大嘴巴或者江老透露的消息。
“去出差几天。”白景佑温声道。
“我也去。”江梦瑶放下食盒，语气坚定，眼神中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倔强，“爸爸说京城很危险，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而且，江家在京城也有一些老关系，或许我能帮上忙。”
白景佑看着面前这个温柔如水的女孩，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