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恭贺刘五郎大婚,刘绰赠了他一座安邑坊东南隅的宅子。
三进院落,虽不算豪阔,却胜在布局精巧。窗户全都换成了玻璃的。院中移植了几株河西带回的沙枣树,此时正开着细碎的黄花,香气清冽,倒也别致。
一出手就是一座价值千贯的宅子,刘绰的大方让钱氏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带了重礼去感谢曹氏。
如今的刘绰有了镇国的封号,她骨子里对这个侄女已有些发怵,不敢直面,只好退而求其次。
“大嫂,五郎这几年跟着郡主做事,不仅学了本事还积攒了不少家底。如今他成亲,郡主除了新婚贺礼外又送了一座大宅子,实在是太贵重了。”
对这份厚礼曹氏本也有疑问,刘绰特地派人给了解释。
她便照搬过来回复道:“都是自家人,你也不用这般客气。这几年,五郎在榷场那边帮了绰绰不少忙。他如今要娶张家的女儿,做姐姐的,帮忙置办套体面的宅子算不得什么大事。五郎这孩子,我跟夫君也是极喜欢的。每次回来都忘不了我跟他大伯。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是个好孩子,待人亲切和善,懂孝道守礼义,咱们刘家上上下下有哪个不喜欢他的?”
钱氏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婚礼前两日,宫中旨意抵达都亭驿:封张十七娘为“敦睦乡主”,赐婚服冠帔;特许张议潮留居长安,入崇文馆读书,兼为邓王李宁伴读。
消息传来,张家上下喜不自禁。
张谦更是老泪纵横,拉着幼子的手道:“潮儿,咱们张家世代盼着能回中原,如今你不仅能在长安读书,还能陪伴皇子这是天大的恩典!”
九岁的张议潮小脸严肃,郑重跪地朝皇宫方向叩首:“孩儿定不负陛下隆恩,不负父亲期许。”
四月初八,吉日良辰。
因着刘绰“镇国郡主”的身份,加上皇帝下旨认可了张家在河湟大捷中的贡献,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送了礼。
刘五郎门前车马排出半条街巷,管事唱名声此起彼伏。
刘绰与李德裕立在正厅廊下迎客。她今日穿了身绯色团花襦裙,发间簪着御赐的九树花钗,雍容中自带一段清雅气度。
“郡主,”菡萏低声禀报,“张家的人到了。”
刘绰颔首,目光投向门外。
不多时,便见新娘子张令仪由婢女搀扶着缓缓下轿。她相貌虽不惊艳,但眉宇间自有一股爽利之气。
而送亲队伍中的那道小小身影,让刘绰瞳孔微微一缩——
张议潮今日穿了身簇新的宝蓝色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九岁的孩子身量还未长开,但脊背挺得笔直,行走间步伐沉稳,已隐约可见日后风仪。
刘绰握着李德裕的手忽然收紧。
“怎么了?”李德裕低声问。
“那个孩子”刘绰低头轻笑,“张家那位小郎君,你觉不觉得跟你小时候很像?”
李德裕不解:“哪里像?”
“小大人一样,一板一眼的,看着不像个孩子,倒是有趣,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李德裕也想起了从前在彭城参加刘珍婚礼的事,笑道:“多谢娘子夸奖。他叫张议潮。听闻在沙洲时便有神童之誉,九岁已通《论语》《左传》,这一点也跟为夫很像”
后面的话刘绰听不清了。
张议潮。
张议潮!
那个在历史上以一己之力,在唐廷无力西顾之时,率领沙洲军民起义,历经血战收复河西十一州,晚年却因功高震主被变相软禁在长安的英雄——
此刻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还是个九岁的孩子。
刘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若非李德裕扶着,几乎要站立不稳。
她脑中闪过无数画面:沙洲城头的烽火、归义军的旌旗、老者暮年独坐长安的孤影而这一切,都因她提前几十年收复河湟,不会再发生了。
“娘子?”李德裕担忧地看着她,“娘子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夫君,你刚才说他叫什么?”
“张议潮啊,他就是前几日圣人下旨给邓王做伴读的张家郎君,可是有何不妥?”李德裕有些奇怪刘绰的反应。
刚听闻消息时,夫妻二人就分析这是皇帝有意要拉拢沙洲张家,同时也是在人为增加邓王李宁背后的势力。
难道背后还有深意?
“没有,妥得很,妥得很。这孩子将来必定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刘绰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着那个正认真向宾客行礼的男孩,心中百味杂陈——
愧疚吗?她夺走了他青史留名的机会。
庆幸吗?他不必再经历那些浴血苦战,不必在晚年受猜忌冷落。
复杂的情感交织着,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也好,就让他做个太平盛世的读书人,陪着未来的皇帝长大,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李德裕笑道:“上次得娘子这样评说的还是杜相家的小杜牧。也对,若不是有与张家的这桩婚事,一时间怕是也很难打消圣人对你的忌惮之意。若是将来邓王能坐上那个位子,此子的前途的确不可限量!”
“五郎是个有福之人,张家这位娘子眼光也是极好的。”
李德裕却道:“为夫以为,为夫才是这世间眼光最好的那个。”
“油嘴滑舌!”刘绰被夸得翘起了嘴角,又附在李德裕耳边轻声道,“如果张家成了邓王的人,那刘家和李家不也”
李德裕点头赞同:“看来,陛下还是有意让邓王成为储君的。他母族不显,郭贵妃的家世却太过显赫。看起来只是邓王殿下多了一个伴读,实际上却是将咱们几家都拉到了邓王的阵营。”
婚礼依礼进行。却扇、交拜、合卺,每一项都庄重热闹。
刘敏不在朝中为官,刘绰作为主家,自然要帮着四处敬酒酬客。
行至女眷席时,她看见了玉姐儿。
少女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襦裙,发间只簪了支简单的玉簪,正在帮几个年幼的堂妹布菜。经历过安律之事后,她眉宇间少了几分天真,多了几分沉静,举止也更稳重了。
“玉儿。”刘绰唤她。
“姨母。”玉姐儿忙起身行礼。
“今日辛苦你帮着照应小一点的孩子们了。”刘绰温和道,“若有空,也去园子里走走,不必总拘在这里。”
玉姐儿微笑:“不妨事的,我也希望能多为家里分担一些。”
“玉儿长大了!”刘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姨母,玉儿有件事想向姨母请教!”
“说来听听!”
玉姐儿轻声道:“若是十四岁的姨母遭遇了同样的事,会如何做?”
刘绰淡然道:“如果是我,不仅不会认,还要倒打一耙。”
“倒打一耙?”玉姐儿有些不敢置信。
“首先,谁能肯定那就是我的东西?就算真是,也可能是晾晒时被风吹走了,或者被下三滥的小贼偷走了。为何要认?以那厮的手段,家中必定还有其他人家娘子的私物,报官后衙役们一搜一个准。谁会相信一个偷女子私物的小贼的话?”
玉姐儿彻底懵逼了,“还能这样?”
“怎么不能?”
“这是不是有些无赖姨母,咱们好歹是彭城刘氏”玉姐儿涨红了脸。
“这有什么?玉儿你要记住,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对付无赖还讲什么君子风度?他浑你要比他更浑,他不要脸你就要拿出不要命的架势,这样对方就拿你没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