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洲外城塔楼,眺望台。
逐渐淡去的夜色,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丝绒,裹住最后一盏探照灯。
雨果少校垂下望远镜——那只是他指间多余的装饰;真正锋利的,是瞳孔里那一张无形的棋盘。
他不是棋手,但可以算的上是“距离最近”的观棋者。
黑潮贴地奔流,每一根鬃毛、每一道利齿,都在他的视界里纤毫毕现。
他看见钻头熊的螺旋骨刺像一柄“断”字形的枷,铁足巨象的四蹄是四枚“长”在荒野上的天外飞子;
更远处,森林猛犸的獠牙斜挑,正欲做“征”——
屠城的大龙已在中腹盘成滔天劫杀。
而有人,于更高维的棋盘外,拈起一枚无色子,轻轻——提。
锵,
寰宇为之一清。
雨果双目闪烁,同样泛起命运丝线,玄光游走,像替那看不见的棋手数子:
“原来如此连我都看不穿的应手,本身便是答案。”
“我还希望“盗火者”的老头子,能更加给力一点——可惜啊,老东西不中用呢。”
他轻笑,期待落空的失落,在这位“观众”的眉心凝成一粒冷灰。
腕表指针旋转,陶瓷机芯发出细碎的“咔嗒”——
那是雨果的老师,亲手为他镶嵌的“势”与“劫”的节拍。
他抚过表盘,像在安抚一枚不肯认输的孤子,低声宣判:
“命星晦暗,时机未到。
“贺洲城未被天灾抹去,甚至涌出新的生机。”
风掠过,吹散眺望台最后一丝余温。
这位“观众”转身,背影被探照灯拉得极长——
像一条尚未落定的死活题,留在空城之上。
距离贺洲城东方三千公里,金陵城基地市,繁花小院。
第一缕曙光像被春水洗过,温柔得近乎慵懒。
一位白衣花匠立于圃中,水壶倾斜,水线划出一道清浅的“尖”,落在半黑半白的小花上。
花分阴阳,色如死活。
无数命运丝线曾缠绕其上,此刻却被水壶的那一浇,断去半数。
白衣人拢袖,指背微屈,像随手弃了一枚废子,轻叹:
“剩下的那些命运纠缠,连我都无可奈何。”
他的脚下,花分两色,就像是一个被命运撕成两半的灵魂,在黑暗中寻找著光明。
这朵不知名的小花,随白衣人的呼吸,轻轻摇摆。
一半漆黑,一半洁白。
风来,花颤——
黑瓣如劫,白瓣如活;
风去,花止——
一半深渊,一半曙光。
贺洲城门,晨雾未散。
颜夙夜忽然驻足,左胸旧伤莫名发烫。
他抬头,目光穿过层层朝霞,落在东北方向——
那里,空无一物,
有一抹黑白旋转的两色,
像有人于无垠棋盘上,
随手落下的一枚
尚未翻面的
暗子。
天刚破晓,贺洲城的钟声先一步撞进灰蓝色的天幕。。
可汉弗莱站在自家铁门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曲的桅杆。
他手里攥著一块磨得发亮的怀表,表盖弹开又合上,金属齿扣“咔嗒、咔嗒”地响——
每一下,都在替某个迟归的人计算心跳。
桃乐丝比他更安静。
她缩在门廊的阴影里,珊瑚红的长发失了光泽,发梢被晨雾打湿,一绺一绺贴在苍白的脸颊。
这些天,她把自己活成了门口的雕像——
日出时,少女把下巴搁在栏杆,日落时,又把额头抵在门环,
天气放晴时,她就去数天上的云,数到第两千零七片,依旧没有熟悉的影子。
直到现在,
巷口的光线忽然被人影切开。
那道身影瘦削精壮,却笔直得像一把收鞘的刀,刀背还沾著暗河的水与血。
朝阳斜斜地落在他肩上,给他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
像极了小时候故事里,从恶龙巢穴里徒步回来的少年骑士。
桃乐丝的呼吸停了半拍。
下一秒,她整个人撞进风里,裙摆被掀得老高,像一朵突然绽开的红色山茶。
“暮光哥哥!”
她喊得破音,声音却轻——好像怕再大一点,就会把梦震醒。
颜夙夜张开手臂,接住少女扑过来的重量,也接住,那藏不住的心跳。
冲击力让他锁骨下的旧伤隐隐作痛,可他舍不得皱眉——
女孩在他怀里发抖,泪水滚烫,一路透过衣料,烙在他胸口的疤痕上。
“小面包,不哭不哭,我回来了。”
他轻轻拍她的背,掌心顺着那截几乎凸起的脊骨,一下,又一下——
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雏鸟,又像在确认:
是的,活的人,暖的体温,真的被抱住了。
汉弗莱站在两步之外,手里那块怀表终于“咔嗒”一声合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哽咽咽回喉咙,故作粗鲁地嘟囔:
“臭小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可眼角的潮红,还是出卖了他。
颜夙夜抬头,冲他笑,笑得有些疲惫,却亮得惊人:
“汉弗莱先生,我答应过——会把债还完。”
一句话,把老人心里的那块大石头,轻轻放回了原处。
宅邸的铁门被推开,晨风灌进去,卷起满院晾晒的白色床单,像无数面投降的旗,又像无数只迎接的手。
阳光仍在,此时,却下起了太阳雨,朝阳旁边,有一抹彩虹浮现。
而在街角的阴影里,最后一抹蔷薇金,悄悄收回了目光。
斯嘉丽背靠着墙,全身湿透,形容狼狈,指间那根未点燃的雪茄,被捏得微微变形。
她看着少年把女孩打横抱起,转着圈哄她笑;
看着老人别过脸去,偷偷用袖口擦眼角;
看着阳光揉着细雨,把三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张再也撕不开的合照。
雨滴落在脸上,她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很轻地疼了一下。
那疼很淡,却真实——像有人隔着胸腔,在她心脏上落了一枚极轻的吻,又极快地离开。
斯嘉丽垂下眼,把雪茄叼在唇边,雪茄湿了,没有在雨中点燃,只是低声笑了一句:
“欢迎回家,小家伙。”
然后,她转身,走入欢迎著细雨的人潮。
混乱的巷道中,斯嘉丽琥珀色的瞳孔,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桃眸。
这一刻,斯嘉丽与风雅悦对视,从彼此眼中读懂了什么——
那是一张空白页。
她与她擦肩而过,红色皮衣被晨风掀起一角,像一面收起的旗;桃色秀发贴著耳线,像一朵未醒来的花。
两人的脚步同时落下,伴着细雨的滴答声,
像是两颗,被悄悄按进心底的泪。
风雅悦隐没身形,垂下桃眸,轻叹一声,不知是在责怪那人,还是在——
控诉命途的齿轮。
街对面,颜夙夜眨了眨眼,似是捕捉到了那抹金色,那对桃眸,又似什么也没有。
他把心中一瞬的失落藏进呼吸,低头对怀里的女孩笑:
“桃乐丝,我回来——真的回来了。”
风掠过,带走最后一丝余烬。
劫火之后,归人终得拥抱。
又有两声轻轻的叹息,尾音落在远去的脚步里,颜夙夜似有所觉,蓦然抬头。
街角已空,只剩初生的朝阳,柔和的雨水,
与一缕极淡的,
蔷薇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