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涧,谷口。
王珏勒死马韁,望著面前峡谷。
阴风,自那黑漆漆的峡谷中倒灌而出。
呜——
呜——
有如百鬼夜哭。
“东东家”
身边心腹管事凑上前来,牙关打颤。
“真真要走此路?”
“要不,咱还是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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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
王珏笑了,比哭还难看。
他脑中只两句话来回衝撞。
一句,是昨日,严纲的亲信所言。
“王老板,以后,六成。”
对方眼神,如视家犬。
另一句,是三日前,那青衫文士在茶馆所言。
“王老板,走鹰愁涧这趟货。”
“丟一赔二。”
“”
回返一步,为人当牛做马,依旧要被抽乾骨髓而死。
往前一步,將身家性命尽付於那群过江猛龙,不明后果。
横竖,皆是死路!
也罢,老子赌了!
王珏把心一横,自牙缝中挤出二字。
“进谷!”
他回头,望著几十个同样面无人色的护卫,朗声道:
“尔等听著!”
“严纲要咱们死,刘备能给咱们活路!”
“今日,谁若死在此谷,尔等家中老小,我王珏养了!”
“若能活著出去”
他自怀中掏出一袋金子,紧紧握於掌心。
“这些,尽数归尔等!”
“走!”
王珏一马鞭,狠狠抽在马股之上。
首个衝进峡谷。
不留半分退路。
鹰愁涧。
振威货栈已经开张三日,依旧门可罗雀。
简雍轻摇扇子,坐在货栈门口,哈欠连天。
就在此时,谷口烟尘起。
一支由数十辆大车组成的商队,缓缓驶入。
斥候飞奔来报。
“先生!王珏的商队,到了!”
简雍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面露笑意:
“好!”
“振威货栈,第一单生意总算是开张大吉!”
来到货栈门口。
王珏神色紧张,走下马车,迈入货栈。
不过半炷香功夫,已经顺利完成契约签订。
他略带紧张地问道:“文和先生,何时出发?如何护送?”
简雍却从柜檯下摸出一副骰子,自顾自地拋著玩。
“护送?急什么。”
他头也不抬,懒洋洋道:“王掌柜,不如先陪我耍两把?”
王珏急道:“先生!我这几十车货,身家性命全在里面!”
简雍这才抬眼,咧嘴一笑,將扇子一合,指向谷外。
“放心。”
“有人,会比你更急。”
鹰愁涧。
赵云坐於山岗岩上,以一块白布,慢条斯理拭著掌中长枪。
枪身依旧光亮如新,然歷经战阵,枪锋处,终究还是添了一道细微裂痕。
他轻抚那道裂痕,目中闪过一丝惋惜之色。
此时,有斥候自林中现身,单膝跪地。
“將军,王珏商队已入货栈。”
闻言,赵云微微頷首,问道:
“另一拨客人,也已快到了吗?”
斥候回道:“已入涧口,预计半个时辰后抵达。”
“甚好。”
赵云以枪拄地,缓缓起身,目光望向西侧山坳。
他回想起,楚夜先生在沙盘前的推演。
“严纲欲杀鸡儆猴,立威於市,却苦於无合適之人。”
“而他麾下都伯王山,急於献功。”
“其叔父王忠的商队,不大不小,正好拿来做他的晋身之阶。”
“一人为刀,一人为俎上之肉。”
“我等,只需静观其变。”
“待其恶獠尽显,噬咬最狠之时,我等再去,连爪带牙,一併敲碎!”
鹰愁涧,西侧山坳。
呜——!
悽厉的號角自山林间响起。
七八条人影窜出,为首一人,满脸横肉。
“此山是我开!留下买路钱財!” 护卫转瞬被衝散。
货车倾翻,盐袋散落。
王忠则被一脚踹倒在地,冰冷刀锋横於脖颈。
完了。
他认命地闭上双目。
而就在此时,一声暴喝突地自谷口传来。
“住手!”
王忠猛地睁眼。
只见刺目日光中,一员白袍小將,手持银枪,策马而来。
那匪首见状,不惊反笑。
“来得正好!正欲拿尔等人头!”
他弃了王忠,提刀便冲。
赵云勒马未动。
只待匪首冲至眼前时,手腕一振。
一道银光,如电光石火。
噗!
匪首胯下坐骑尚在疾冲,其身躯,却已被枪尖高高挑起,热血泼洒长空。
山谷剎那死寂一片。
残余流匪皆是弃了兵刃,亡命奔逃,不敢回头再望半眼。
“砰。”
赵云长枪一甩,匪首尸身坠地。
他並未追击敌寇,而是策马来至王忠面前。
“阁下,无事否?”
听到这声问话,王忠这才如梦方醒。
他连滚带爬上前,上前便拜。
“將军神威,救命之恩,王忠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
赵云翻身下马,目光扫过王忠衣袖。
“王掌柜,这条鹰愁涧,乃匪盗之途。”
“官道平坦,为何不走?”
王忠面色一僵,支吾道:“这听闻官道盘查极严”
赵云向前一步。
“是盘查极严?”
“还是有人告知你,官道盘查极严?”
“”
王忠浑身一震,手下意识摸向袖口。
此时,赵云身后,一支商队驶来。
一面“刘”字大纛,迎风而立。
刘?
汉室宗亲?
王忠抬头,再看赵云,脑中只余一片轰鸣。
赵云见他盯著大旗,淡然开口道:
“我家主公,乃中山靖王之后,刘备,刘玄德。”
闻言,王忠的目光,从“刘”字旗,再到赵云平静的双眸。
脸上已是阴晴不定。
赵云望著王忠,只是静静等待。
他知晓,楚先生算得分毫不错。
一个聪明的商贾,於生死之间走过一遭,自会做出最明智的抉择。
果不其然。
王忠深吸一口气,自怀中取出那封被冷汗浸透的书信,双手奉上。
“將军!我有一侄,名王山,瞎了一目,在严纲帐下任都伯。”
“此乃我侄王山亲笔书信。”
“信中所言,皆是严纲意图独占商路,构陷我等商贾的铁证!”
他对著赵云长揖一礼。
“王忠,愿为刘公效犬马之劳。”
“只求刘公,能为我幽州商贾,劈开一条生路!”
望著一脸愤恨的王忠,赵云接过书信。
“尊驾所言,我会呈於主公面前。”
半月时间,商队此后一路无波,安抵渔阳。
卸货,交割,再装新货。
回返右北平时,王珏途经市集入口。
那队率见王珏满面红光,主动攀谈道:
“王掌柜,此番可是发了大財?走的哪路神仙门道?”
王珏挺直腰板,翘起大拇指,连连称讚道。
“全赖玄德公庇佑!玄德公的兵,都是这个!”
而后,在守卒错愕目光中,昂首阔步而去。
回返帐房內,铜钱已是堆积成山。
王珏顿感恍若梦中。
这一趟的营生,不仅补上了前数月亏空,尚有大笔盈余。
他一生行商,还从未如此畅快顺利。
王珏脑海中,闪过两个身影。
鹰愁涧,白袍將军一骑当千。
货栈內,青衫谋士一诺千金。
此二人,皆奉刘备为主。
刘备,刘玄德。
王珏眼中精光一闪。
此人,断非池中之物。
心中思定后,王珏对门外高喝。
“来人!”
“传话下去,与振威货栈的佣金,按两成半算!”
“多出那半成,算我王某人,敬英雄好汉!”
“再备十车精粮,五车豆饼!”
“与我拜见刘玄德,刘將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