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怎么没有！”鸭舌帽抢著说，“广市那边能买到出前一丁，香港过来的，麵饼是圆的，调料包油汪汪的，香得很。
“还有一种公仔麵，也好卖。就是死贵，一包得好几块钱，顶咱好几顿食堂了，但这些都是高级货，一般老百姓谁吃得起啊，都是卖给宾馆，涉外单位或者咱这样的倒回来卖高价。”
精瘦倒爷点点头，“巧克力也一样，金莎，金帝，还有那种一大板掰著吃的，这些玩意儿在友谊商店和华侨商店要用外匯券买，贵得嚇人。但在一德路那边，能用人民幣，就是价钱也不便宜。兄弟，本钱带够了吗？”
他说著，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蒙丞一直抱在怀里的包。
蒙丞笑了笑，没接钱的话茬，继续问：“那服装厂呢？听说广市周边很多製衣厂？”
“那可太多了！”牛仔外套来了劲，“东莞虎门、中山沙溪、佛山张槎那边全是厂子。不过你人生地不熟，直接去找厂子人家不一定搭理你，量小了他们不做的。”
“一般都是去白马商场、黑马商场这些地方先拿货，那边是批发市场，啥款式都有，虽然比厂里拿贵点，但方便，可以混著批，款式看得见摸得著。
精瘦倒爷补充了一句关键的：“你要是真想找厂子，去了批发市场，多跟那些档口的老板套套近乎，递根烟，请喝瓶汽水，聊得好了，他们有时候会告诉你货是从哪个厂拉的线。这就看你的本事了。”
蒙丞心中豁然开朗，这一番交谈，价值千金，几乎把他这次的进货路线图都勾勒清晰了。
几名倒爷也是性情中人，一方面是这些事情稍微打探一下就能知道，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另一方面则带著吹嘘的缘故。
在蒙丞装作小白的样子下，套出许多有用的话来。
“多谢几位老哥指点，真是帮大忙了！不然我们这俩生瓜蛋子去了，真是两眼一抹黑。”
“没事儿，出门在外都不容易。”精瘦倒爷摆摆手，“看你这小伙子是个干事的，提醒你一句，广市那边活，但也乱，人多手杂，钱一定揣好了，晚上別瞎逛，招待所门锁好。”
蒙丞点了点头，对几人的感官越来越好。
到了饭点时，蒙丞起身去了餐车，买了几瓶汽水，请这三个倒爷喝。
倒爷们一看，这小子还是个阔气的主，说的事情更是越来越多，丝毫不遮掩。
毕竟大家都不是一个地方的，不存在竞爭关係，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陈文田则拿著汽水一口口抿著，注意力全在汽水上，他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这世界上竟然存在这种东西。
真是令人开眼。
最后喝完，甚至把瓶盖都舔了一圈。
蒙丞无语至极。
就这样，经歷整整將近两天两夜的路程，火车终於是到了终点。
下了火车，刚一出站，湿热咸腥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全身，与西北的乾爽截然不同。
巨大的站前广场上人声鼎沸，比西安火车站还要喧闹数倍。
各种拗口的粤语吆喝声，喇叭声，行李拖拉声混成一片，热闹无比。
陈文田彻底看呆了，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车，以及广场周围那些高耸的楼房。
他像个小孩子似的，紧紧抓著蒙丞的衣角，生怕走丟。
蒙丞给几名倒爷散了一根烟，彼此记住了姓名，约定著將来有机会去彼此的地方，一定要来找自己喝酒。
这个年代就是如此朴实无华，路上遇到的朋友，甚至比乡里乡亲要好很多。 但也有纯粹的恶人，幸运的是，蒙丞和陈文田並没有遇上。
告別几人后，蒙丞迅速扫视环境，围上来的拉客仔，不停地围著二人说著：“要不要住店”，“要不要坐车”。
蒙丞面无表情的连连拒绝，他知道，这些人十个有九个会宰客。
“文田，跟紧我，別搭理任何人。”蒙丞低声嘱咐，紧紧抱著装钱的包，带著陈文田向前走去。
街道上有公交车，站牌下排著长长的队，车辆老旧拥挤，门上还吊著几个人。
蒙丞看了一眼线路图，需要倒车，而且他们带著大量现金，这种拥挤的环境太危险。
还是算了。
而广场一侧停著一些顏色单调的的士，主要是红色的夏利或上海牌轿车。
打的是最快最舒適的方式，但价格极其昂贵，起步价就好几块，从火车站到一德路，白马市场，车费恐怕要十几二十元。
蒙丞有些犹豫，出来哪哪都需要花钱，有些捨不得打的。
便在这时，蒙丞看见了街上驶来一辆中巴车。
车门大开，一名嗓门洪亮的本地大姐，半个身子探出车外，用带著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不停地大声吆喝：“一德路白马啊，有位有位，马上走，三蚊一位！”
蒙丞眼眸一亮，果然是广市，现在竟然有私营中巴车了。
这种中巴车路线精准覆盖批发市场，价格便宜，虽然也会挤，但比公交车好点，而且速度不慢。
“刚好就是去一德的”
“就这个了！”
他拉著陈文田，伸手拦住中巴车。
“两位系唔系去一德路啊？快滴上车啦！”售票大姐热情地招呼。
蒙丞点点头，先问价：“几多钱一位？”
“三蚊！快滴啦，就差两位就开车！”
蒙丞利索地掏出六块钱，接过两张简陋的纸质车票，推著陈文田挤上了车。
车里已经坐满了人，过道也放著各种编织袋大包小包，几乎都是刚下火车的北方倒爷。
空气中混合著复杂的味道。
蒙丞二人勉强在车厢后部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中巴车等人一满，立刻关门出发。
陈文田紧紧抓著扶手，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繁华街景，霓虹灯招牌，穿著时髦的男女，眼睛都不够用了，只觉得心跳加速，既紧张又兴奋。
蒙丞则冷静地观察著窗外，默记著路线。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售票大姐大喊：“一德路到啦！要落车的快滴！”
车门一开，一股更浓烈的海產品乾货的咸鲜味和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走，下车，记住，从现在开始，多看，多听，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