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心知今日带林黛玉出游遇险之事,定然让这位爱女心切的父亲担惊受怕了,面上不由露出几分歉意。
林如海確实是又惊又怒。他听闻女儿隨殿下出城狩猎竟遭遇海盗,嚇得魂飞魄散,一股邪火直衝头顶,差点就要不管不顾去找霍云高拼命。
冷静下来后,觉得这位殿下行事太过冒险,全然不顾自身安危,这可不行。
再说,也连累了他的玉儿!
林如海远远看见李毅的马车驶来,心头那股火气又蹭蹭往上冒。
他板著脸,重重哼了一声,心里盘算著待会儿要如何以臣子的身份,义正词严地劝告殿下要以安危为重。
李毅下车,见林如海脸色铁青,却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温声道:“林大人,今日让您担忧了。林姑娘身体虚,这株血灵芝,正好给她补补元气。”
林如海满腔的怒火正要喷薄而出,闻言一愣,目光落在锦盒上。
他是识货之人,一看那血灵芝的品相,心头便是一震,这哪里是寻常之物,分明是至少百年以上的珍品!
血灵芝本就罕见,十年一遇已属难得,这百年血灵芝更是可遇不可求。他想起传闻中殿下今日去的那片山林,確实有血灵芝的传说,难道殿下是专程为玉儿去寻药的?
想到这里,林如海那原本气得发黑的脸,瞬间变得尷尬起来,一阵红一阵白。
他刚刚还一肚子火要教训殿下莽撞,谁知殿下竟是冒著风险去为女儿寻这等救命良药!
脸上火辣辣的,又是羞愧,又是感动。殿下对玉儿如此用心,他这做父亲的,还有什么可指责的?
可转念一想,殿下身份尊贵,万一今日真出了什么事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红晕未退,语气却软了下来,带著几分恳切:“殿下厚爱,臣臣感激不尽。只是殿下万金之躯,实在不该为小女如此涉险,若有闪失,臣万死难辞其咎啊!”
李毅见林如海神色变幻,从最初的惊怒到尷尬,再到此刻带著恳切的担忧,心中正觉奇怪,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
这时,车帘再次掀开,林黛玉也轻盈地下了车,脸上还带著些许出游归来的轻鬆。
李毅忽然意识到,林如海可能是误会了,以为自己是为了討好林黛玉或是別的什么缘由,才特意冒险去寻那血灵芝。
他正想开口解释,这血灵芝的获得另有缘由,並非专程为林黛玉涉险。
却见林如海仿佛自行想通了什么,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自顾自地点头,语气变得异常温和体谅:“是了是了,是臣思虑不周。殿下行事,自然有殿下的道理,是臣过於担忧了。”
他似乎是认为李毅此举是为了顾全林黛玉的声誉,不便明说,所以才含糊其辞。
这话他憋在心里,不好意思直接问出口。
於是,林如海转而提起另一件忧心的事,压低声音道:“殿下,还有一事关於贾家贾璉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臣想著,是否要加派人手找寻?”
李毅闻言,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林大人放心,孤已派人暗中查访,或许很快便有消息。可能只是暂时在某处躲藏。”
林如海听出弦外之音,心中稍安,但眉宇间的忧色未散:“若能找到便好,对贾府老太君也算有个交代。只是”
他嘆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他的身体一直不好,这是他的心病,“臣这身子骨唉,若是臣有个万一,玉儿她”
他的话没说完,但担忧之情溢於言表。
正说著,他看见林黛玉走过来,习惯性地就想拿出严父的架子,责备她几句,比如“怎不好生看著殿下,让殿下为你涉险”之类的话。
林黛玉本来心情不错,见父亲面色不豫,立刻露出无奈的苦笑,准备接受训斥。
然而,李毅却抢先一步,对林如海说道:“林大人,霍云高已被拿下。”
林如海注意力被转移,点头道:“此事臣已听闻。是史家的人在背后”
“无论背后是谁,既然对方已起杀心,孤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彻底清除威胁。”
林如海闻言,深深看了李毅一眼,终於彻底明白了这位殿下的行事风格和决心,他不再多言,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当林如海看清女儿的模样时,本来要责备一下,瞬间卡在喉咙里,化作了一声惊愕的呆怔。
只见林黛玉站在月光下,唇角噙著一抹极淡的笑意,眼神清亮,带著一种他许久未曾见过的、近乎鬆弛的神態。 她见父亲愣愣地看著自己,轻声问道:“爹爹,怎么了?”
这一声“爹爹”,更是让林如海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自从妻子贾敏去世后,女儿便似被一层无形的哀愁笼罩,心思细腻敏感,眉宇间总凝著一股化不开的轻愁,何曾有过这般轻鬆、甚至带著些许鲜活气息的模样?
一旁的紫鹃也看呆了。她第一次服侍姑娘时,深知姑娘內心深处的哀怨与自怜,何曾见过她如此刻这般,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眼神都变得通透起来。
紫鹃沉默著,心中却为姑娘这难得的改变感到一丝欣慰,以往姑娘那般厌弃自身、沉溺悲苦的状態,实在让人心疼,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一旁的李毅,心中默念。
是殿下
好在,姑娘走出第一步了。
林黛玉似乎並未察觉父亲和丫鬟的震惊,她只是觉得心中豁然开朗了许多。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这时,香菱也懵懂地下了车,疑惑地看著眼前气氛微妙的几人。
柳依依最后一个下车,她看著林如海从怒气冲衝到怔然失语的全过程,又看看气质微变的林黛玉,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她看向李毅,眼中带著狡黠的笑意。
李毅见林如海情绪平復,心中也鬆了口气。这位虽说有时固执,但心地不坏,是个忠臣。
他便將剿灭海盗、缴获大批財宝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林如海初时听闻李毅以百人应对,震惊得难以置信,但深知殿下从不妄言,便半信半疑地跟著去查看。
到了临时存放战利品的库房,林如海首先被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晃花了眼,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李毅在一旁提醒道:“林大人,那边还有些海盗的首级,需一併清点记录,別靠太近,嚇著。”
林如海此刻满眼都是財宝,哪里在意什么首级,隨口应道:“区区首级,何足掛齿”
边说边漫不经心地走过去,待看清那几十颗狰狞可怖、血跡未乾的人头整整齐齐码放在那里时,他“呃”了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幸亏扶住了旁边的箱子。
他强撑著站直,嘴硬道:“今日今日公务繁忙,有些累了,见笑,见笑。”
李毅见状,不由放声大笑,爽朗的笑声在夜空中迴荡。
林黛玉本来见父亲受惊有些担心,见李毅笑得开怀,又看父亲那副强撑的模样,也忍不住抿嘴轻笑。
香菱见殿下开心,虽不明所以,也跟著傻乎乎地笑起来。
柳依依走过来,轻轻碰了碰李毅,示意他看另一边。
李毅转头,只见月光下,薛宝釵静静立在不远处,身影窈窕,宛如月下仙子,只是脸上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见李毅望来,她立刻展露温婉微笑,但那笑意抵达眼底,看得心情愉快。
李毅朝她招了招手。薛宝釵缓步走近,仪態万方。
林黛玉见薛宝釵过来,知她心思,又见父亲还心有余悸,便无奈地笑了笑,上前搀扶林如海先行回房休息。
薛宝釵走到李毅面前,敛衽一礼,声音依旧柔美动听。
“殿下。”
她的目光扫过一旁的香菱和柳依依,香菱娇憨,柳依依明媚,皆是美人,但在薛宝釵看来,或许唯有林黛玉那清冷灵秀的气质可与自己一较高下。
不过此刻,她眉宇间凝著一抹沉重。
李毅看出她有事,便道:“去书房谈吧。”
恰在此时,下人通传:“殿下,史家来客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