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道》第七十三场第三镜,action!”
场记板落下。
昏暗破旧的楼梯间,脚步声凌乱急促。
陈到明在前,林远在后,两人一前一后。
身后是追兵逼近和杂沓的脚步,死亡的阴影几乎要咬上脚后跟。
陈到明迅速判断,指向通往天台的铁门:“你从上边走吧。”
林远皱眉,急问:“你呢?”
陈到明脸上挤出一个极其短暂、甚至有些故作轻鬆的笑,指了指另一侧的电梯方向:“我走电梯嘍。”
林远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小心。”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就向天台走去。
脚步刚迈出两步——
“喂!”
林远剎住,茫然回头:“啊?”
陈到明抬手,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隨即摆摆手,声音轻得像烟:“没什么。”
“cut!”
一条过。
最重的告別,用最轻的话。
拍完这条,韩三爷坐在监视器旁,看著林远和陈到明走过来。
等两人走近,韩三爷目光落在林远脸上,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带著点感慨:“小远,刚才看你导戏、演戏那劲儿,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还没等韩三爷开口,旁边的刘得华先笑了,接过话:“周星池,对吧三爷?”
韩三爷点头,眼神悠远:“对,周星池。”
他看向林远,语气认真:“不是说你风格像他。是那股子劲——对自己狠,对戏更狠。一个镜头能磨一百遍,演员状態差一丝都不行。心里有座金山,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韩三爷顿了顿,继续说:“周星池当年拍戏,也是这样。片场暴君,戏比天大,出来的东西,才立得住,才成经典。”
林远没说话。
刘得华在一旁补充:“星仔对表演和导演的执拗,圈內独一份,林导你这份精准和狠劲,让我想起他鼎盛时期的状態。不一样的路子,一样的极致。”
韩三爷拍拍林远肩膀:“这是夸你。现在肯这么『笨』著磨戏的导演,不多了。挺好,保持住。”
说完,老爷子起身,对眾人摆摆手:“行了,你们忙。我看了场好戏,值了。”
他背著手,慢悠悠走了。
片场重新忙碌起来。
但韩三爷那几句评价,却像烙印,留在了很多人心里。
能被这位爷拿来和周星池鼎盛时期的状態相提並论
这分量,太重了。
《无间道》拍摄进入最后衝刺。
进度快,但压在林远心头的石头却越来越重。
因为今天要拍的,是整部电影情绪最重,也最难的一场戏——黄志诚坠楼,陈永仁目睹。
这些天,林远脑子里反覆播放的,是另一个时空里梁朝伟的那个经典眼神。
空洞,麻木,却痛彻心扉。
他知道,自己必须超越模仿,演出独属於林远版陈永仁的绝望。
但,太难了。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悲伤眼神。
那是信仰支柱崩塌、唯一的光熄灭、整个人被拋入绝对黑暗深渊的瞬间,是痛到极致反而显露出的一种近乎真空的空。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著镜子一遍遍试。
愤怒?不对。
悲伤?流於表面。
麻木?差了层次。 怎么都不对。
直到开拍前半小时,他独自坐在角落,最后在脑中过了一遍陈永仁的整个人生轨跡。
孤身潜入黑暗,与狼共舞,唯一的接头人,唯一的自己人,就是黄sir。
那是他黑白顛倒世界里,仅存的身份坐標和人性灯塔。
现在,坐標塌了,灯塔灭了。
他不是失去一个上司,是失去了整个陈永仁存在的意义。
开拍前。
林远独自站在角落,闭著眼,一动不动。
不远处,刘得华、姜纹、曾志伟、王旭聚在一起,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王旭压低声音:“老林这是入定了,这场戏他琢磨快半个月了,跟自己死磕。”
姜纹盯著林远绷紧的侧脸:“这场是陈永仁的魂儿,捅不准,戏就塌一半,他压力能不大么?”
几人沉默。
看著林远那股沉静下近乎自毁的专注,都明白——
这条戏,不成功,便成仁。
“各部门准备!《无间道》第九十八场第一镜,action!”
场记板落下。
林远看著躺在车上的陈到明。
他瞬间定住。
所有动作、呼吸,骤停。
瞳孔先是一扩,纯粹的茫然,像没解码的空白胶片。
隨即,收缩。
仿佛有看不见的针,猛地刺入眼球最深处。
茫然碎开,震惊、恐惧、不信
这些情绪像沸水下的气泡,剧烈翻涌,却被他用钢铁般的意志死死压住,锁在瞳孔最底层。
短短十秒。
从崩塌,到死寂,到死寂深处,一点点燃起冰冷、绝望、却不肯彻底熄灭的余烬。
“cut!”
眼神戏,结束。
所有人都被林远刚才那十秒钟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我艹!!!”
姜纹第一个打破沉默,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嗓门洪亮:“牛逼!太他吗牛逼了老弟!就是这个!就是这个眼神!”
他这一嗓子,像按下了播放键。
片场瞬间活了过来,掌声和低低的惊嘆声轰然炸开!
刘得华走到林远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远仔,你把陈永仁那一刻的魂,演透了。”
王旭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衝到林远面前,比著大拇指,话都说不利索了:“老林!你…你他妈…我服了!真服了!这条眼神戏,能写进教科书!不,是刻进电影史!”
而另一边,陈到明已经从尸体状態坐了起来,活动著僵硬的脖子。
他刚才闭著眼,完全没看到林远的表演。
工作人员连忙把监视器搬到他面前,快速回放。
陈到明凑近屏幕,目光紧紧锁住林远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
他看著那双眼睛从茫然到崩塌,从崩塌到死寂
足足看了三遍回放。
最后,他缓缓直起身,看向不远处被眾人围住的林远。
这位以儒雅沉稳著称的老戏骨,罕见地露出了极其动容的神色。
“这条戏成了。林远把陈永仁的根,演出来了。”
根。
一个字,道尽一切。
不是技巧,不是情绪,是角色存在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