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昨夜没怎么熄灯。
李世民那个竹筒早空了,连筒底都被他倒了点温水涮着喝了个干净。
味道是没了,可那股子念想跟野草似的,在心里疯长。
早朝刚散,他就把那竹筒往御案上一拍,黑着眼圈盯着跪在下头的王德全。
“还没查出来?”
王德全脑门子贴着地砖,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地毯洇湿了一小块。
他哪敢抬头,只能硬着头皮回话:“回陛下,奴婢连夜让御膳房的人试了。羊乳煮茶,加糖,加……加那个焦味,都试遍了。”
“结果呢?”
“结果……”
王德全嗓子眼发干,“做出来的东西,要么腥得要命,要么苦得没法入口。别说跟这竹筒里的比,就是跟咱们平日喝的酥酪比,也差了十万八千里。”
李世民冷笑一声,手指关节在案几上敲得笃笃响。
“一群废物!连个民间方子都复刻不出来,朕养你们何用?”
他站起身,负手在殿内踱了两圈。
那竹筒做工精细,切口平滑,一看就是新做的。这就说明那人还没走远,甚至就在这皇宫某个角落里猫着。
“这人绝对还在宫里。”
李世民脚步一顿,目光锐利,“昨个兕子说是在路边捡的,朕看未必。那么小的孩子,懂什么捡不捡?多半是那人就在附近。”
王德全心里咯噔一下:“陛下是说……那高人还藏在御膳房?”
“除了那里,哪来的食材给他霍霍?”
李世民把袖子一甩,“去!带上人,给朕把御膳房翻个底朝天!就算把地砖撬开,也要把这个会做甜水的高人给朕挖出来!记住,别咋咋呼呼的,别吓着高人。”
……
御膳房瞬间炸了锅。
王德全领着一帮子提着木棍、绳索的太监,把前后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前厅那些正准备午膳的御厨们被赶鸭子似的聚在一块,一个个面如土色。
“都听好了!”
王德全是真急了,嗓子扯得有点劈,“把你们手里活都停下!挨个审!谁这两天见过生面孔?谁闻见过那种……那种带着焦糖味儿的奶香?”
御厨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冤枉啊总管!咱们整天忙着伺候贵人的肚子,哪有空闻什么焦糖味?”
“就是啊,羊奶那玩意儿腥臊得很,咱们躲都来不及,谁会没事去煮它?”
王德全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泔水桶,秽物溅了一地:“还敢顶嘴?搜!前院没那号人,就去后院!连耗子洞都别放过!”
搜查队气势汹汹往后院冲。
后院柴房这头,气氛却诡异地祥和。
苏牧早听见前头的动静了。
他把那个刚刷干净的陶罐往柴垛深处一塞,顺手抓起一把黑漆漆的锅底灰,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
原本清秀的五官瞬间没法看,只剩下一口大白牙还算显眼。
他又把那身本就破旧的麻布衣裳扯开个口子,露出里头黝黑的皮肤,接着往地上一蹲,抄起那把豁口柴刀。
“咔嚓!”
圆木应声而裂。
他这劈柴的姿势极标准,每一刀下去都是力道均匀,木屑纷飞。除了那张脸黑得有点过分,看起来就是个老实巴交的苦力。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里头有人吗?滚出来!”
苏牧手里的动作没停,直到几个太监闯进来,他才装作吓了一跳的样子,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顺势往柴堆上一缩,抖得象筛糠。
“各……各位公公,咱……咱就是劈柴的,没……没偷懒啊。”
苏牧把头埋在膝盖里,声音哆哆嗦嗦,透着股没见过世面的土气。
领头的太监是个尖嘴猴腮的,捏着鼻子扇了扇面前飘浮的木屑灰尘,一脸嫌弃。
他手里拿着根马鞭,在苏牧身上比划了两下。
“抬起头来!”
苏牧慢吞吞地抬头,那张脸黑得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眼神呆滞又惊恐,嘴角还挂着点可疑的木屑。
“哎哟我去!”
那太监被丑得往后退了一步,“这哪来的黑炭头?御膳房怎么招了这么个玩意儿?”
“回……回公公,咱是前些日子刚补进来的杂役,专门劈硬柴的。”
苏牧咧嘴一笑,牙齿白得刺眼,“公公是要劈柴吗?咱手艺好,不收费。”
“呸!谁要劈柴!”
太监不耐烦地啐了一口,“问你,这两天有没有见着什么奇怪的人?穿得干净,或者……手里拿着竹筒、陶罐什么的?”
苏牧眨巴眨巴眼,一脸茫然:“奇怪的人?没……没有啊。这就咱一个劈柴的,剩下的就是耗子。哦对了,昨儿个有只大黑耗子叼走了咱半个馒头,算不算奇怪?”
太监气得想抽人。
这傻子!
“那有没有闻见什么香味?奶味?甜味?”
苏牧吸了吸鼻子,使劲嗅了两下,然后指着角落里的馊水缸:“那味儿挺大的,算不算?”
太监差点没吐出来。
那馊水缸里全是烂菜叶子,酸臭冲天。
“晦气!走走走,这破地方能藏什么高人?陛下也是想瞎了心了。”领头太监骂骂咧咧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
柴垛最里头,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圆木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咔哒!”
象是脚踩断了枯枝。
领头太监耳朵一竖,猛地回头,眼神瞬间变得阴狠:“谁在那儿?滚出来!”
苏牧心里一紧。
坏了!
他刚才光顾着自己演戏,忘了这柴垛后面还藏着个小祖宗。
小兕子今儿个一大早又溜来了,非吵着要吃那种弹弹的丸子。苏牧还没来得及做,搜查队就来了,只能先把她塞进柴垛空隙里。
这要是被揪出来,不仅自己要完,堂堂公主躲在杂役房,这事儿传出去,那更是掉脑袋的大罪!
苏牧握紧了手里的柴刀柄,正琢磨着要是这帮人敢动粗,是不是干脆把这几个货敲晕了再跑路。
突然。
一个小小的脑袋从柴垛顶上冒了出来。
两个小揪揪乱糟糟的,上头还挂着几根枯草。小脸上蹭了一道灰,却掩不住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的灵动。
“窝……窝看见啦!”
那声音奶声奶气,还带着点漏风,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
太监们愣住了。
这哪来的野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