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最后一只粗瓷碗被重重扣在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丽质直起腰,感觉那条平日里用来抚琴弄箫的骼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十根青葱玉指被井水泡得发白,指尖还残留着猪油滑腻腻的触感。
她堂堂大唐长公主,为了几块肉,竟沦落到给杂役洗碗。
羞愤、委屈,还有肚子填饱后的那种诡异满足感,在她胸口搅成一团。
“洗完了。”
李丽质咬着牙,把那个洗得锃亮的木盆往前一推,声音冷得掉冰渣。
苏牧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柴垛上,手里把玩着几颗黑乎乎、圆滚滚的小丸子。听见动静,他懒洋洋地起身,踱步过来。
伸出一根手指,在碗沿上刮了一下。
“凑合。”
苏牧给出了评价,顺手从旁边水缸里捞出一个陶罐。陶罐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那是他在井底镇了大半个时辰的成果。
揭开盖子。
一股子醇厚的茶香混合着奶香,霸道地涌了出来!
不同于大唐那种加了葱姜盐巴的怪味奶汤,这股味道甜润、焦香,仅仅是闻一口,就觉得嗓子眼里的燥热被压下去一半。
李丽质原本想甩手走人,可脚底板象是生了根。
苏牧拿过两只竹筒杯,往里舀了两勺那黑乎乎的小丸子,又提起陶罐,“哗啦”一声,棕褐色的液体冲入杯中,撞击出绵密的泡沫。
“诺,工钱。”
苏牧递过一杯。
竹筒外壁透着沁人的凉意。
李丽质尤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入手冰凉。
她试探着抿了一口。
并没有预想中的腥膻味。
入口先是微苦的茶意,紧接着,浓郁的奶香在舌尖炸开。
最绝的是那股子焦糖的甜味,不腻人,反而带着一股子经过高温熬煮后的醇厚回甘。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刚才洗碗洗出来的一身燥汗,瞬间被浇灭了。
“唔?”
李丽质猛地瞪大眼睛。
有什么东西滑进了嘴里。
圆圆的,软软的。
她下意识地嚼了一下。
q弹!
牙齿切开那小丸子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红薯甜香溢出来,软糯劲道,在齿间来回弹跳,这种从未有过的口感让她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
“好喝!”
这两个字完全没过脑子,直接脱口而出。
李丽质顾不上什么仪态,捧着竹筒杯又是一大口。
冰镇的焦糖奶茶裹挟着几颗珍珠,在口腔里横冲直撞。
太爽了!
这简直比父皇赏赐的冰酥山还要好吃百倍!
旁边的小兕子早就急不可耐,抱着比她脸还大的竹筒杯,“咕嘟咕嘟”喝得腮帮子鼓鼓,嘴角沾了一圈奶渍,活象只偷吃的小花猫。
“好喝……好喝鸭!”
小兕子打了个奶嗝,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两只脚丫子在半空晃荡,“甜甜的,还有弹弹的球球!锅锅,这系什么鸭?”
“珍珠奶茶。”
苏牧随口胡诌,“那黑的是珍珠。”
“珍朱?”
小兕子歪着脑袋,把嘴里嚼得正欢的丸子咽下去,“那不系挂在脖子上的嘛?原来珍朱这么好七,以前都浪费啦!”
苏牧没忍住笑出声,伸手在小丫头头顶揉了一把:“以后别啃你娘的首饰,那个崩牙。”
提到娘亲,小兕子原本兴奋的小脸突然垮了下来。
她放下竹筒杯,两只小手绞在一起,大眼睛里噙着渴望,怯生生地看着苏牧。
“锅锅……”
“又干嘛?”苏牧正收拾着陶罐。
“窝……窝想给阿酿带一点点。”小兕子吸了吸鼻子,声音软糯糯的,带着还没换牙的漏风音,“阿酿咳嗽,喝苦苦的药,不开心。喝这个甜甜的水水,阿酿肯定就笑啦。”
李丽质动作一顿,手里那杯还没喝完的奶茶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母后气疾体弱,这几日更是咳得整夜难眠。
她看向苏牧,眼神里少了几分刚才的傲气,多了几分恳求:“那个……能不能……”
“不能。”
苏牧拒绝得干脆。
两姐妹的脸色瞬间黯淡下去。
苏牧转身,从灶台后面的阴凉处摸出另一节竹筒,又拿出一个小一点的陶罐。
这个罐子没镇过井水,还是温热的。
“她那身子骨,喝冰的找死呢?”
苏牧一边嘟囔,一边往竹筒里倒进温热的液体,“这个是少糖的,茶叶我也换成了陈皮和罗汉果煮的底子,润肺止咳。珍珠就别想了,那个不好消化。”
他找了片干净的荷叶,把竹筒口封死,用草绳系紧,随手抛给李丽质。
“拿稳了,洒了不补。”
李丽质手忙脚乱地接住。
竹筒温热,那股暖意似乎顺着掌心一直钻到了心里。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粗布麻衣、脸上还带着几道锅底灰的男人。
这人……嘴巴毒了点,心肠倒是不坏。
“谢……谢谢。”
李丽质声音若蚊蝇。
小兕子眼睛瞬间亮了,扑过去抱住苏牧的大腿,把沾满奶渍的小脸在苏牧裤腿上蹭得全是印子:“谢谢漂亮锅锅!锅锅最好了!系子以后把好的都给锅锅留着!”
苏牧嫌弃地把腿拔出来:“行了,赶紧走,一会御膳房那帮老帮菜又要来巡视了,被抓住了别把我供出来。”
……
日头西斜,将皇宫的红墙琉璃瓦拉出长长的阴影。
通往立政殿的宫道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溜。
李丽质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竹筒,生怕磕了碰了。
小兕子跟在后面,时不时还要回头张望一下,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问题。
“站住。”
一道威严低沉的声音,冷不丁地从前方炸响。
李丽质浑身一僵,差点把手里的竹筒给扔出去。
她僵硬地抬起头。
只见李世民一身常服,眉头紧锁,正背着手站在路中间。
他显然刚下朝,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烦躁,尤其是那微微干裂的嘴唇,昭示着这位大唐天子此时正处于极度的口渴和饥饿中。
“阿……阿耶。”
李丽质慌忙行礼,试图用宽大的袖子遮住怀里的东西。
小兕子反应慢了半拍,一头撞在姐姐腿上,捂着额头刚要喊疼,一抬头看见亲爹那张黑脸,立马把两只小手背到身后,站得笔直。
“阿耶好!阿耶再见!”
小兕子说完就要开溜。
一只大手精准地拎住了她的后衣领子。
“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