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意志与人道洪流对撞的刹那,发出了无声的悲鸣。
它退却了。
那并非溃败,而是一种铭刻在规则深处的本能规避,是亘古的冰寒触碰到了人世间最炽热的烈阳。
林溪收回望向天穹的目光,转而内视己身。
识海中,那枚新生的道印正散发著柔和而坚韧的光芒,像一颗悬于神魂宇宙的微缩太阳。
它将那些源自万民的信念、感激、期盼,源源不断地转化为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全新能量。
这股能量,远比《青木诀》的灵力更加凝实,更加厚重。
最重要的是,它带着一种制定规则的韵味。
林溪心念微动。
一缕“文心”之力,顺着经脉悄然流淌至指尖。
他望向桌案上那盏油灯。
灯油将尽,火苗已微弱如豆,在风中摇曳,随时都会熄灭。
林溪对着那点昏黄的光,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明。”
噗!
灯芯上那点残火,违背常理地猛然暴涨。
一团三尺多高的明黄色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将整座中军大帐照得亮如白昼,所有阴影被一扫而空。
光芒炽烈,却没有半分灼人的温度。
那光拂过皮肤,反而带着一种暖玉般的质感,让人精神一振。
言出法随。
这不再是依靠系统神通的模拟。
这是他自己的力量,对这方天地现实规则的,第一次真正干涉。
林溪的眼底,倒映着那团温润的火焰,眸光深邃。
他彻底明白了。
这个世界,并非没有灵气。
此方天地的灵气,早已与“人道”水乳交融,化为了一体。
它不显于山川草木,不藏于日月星辰。
它,就在人间。
在每一个黎民百姓的悲欢离合里。
在每一次五谷丰登的喜悦里,在每一次战胜天灾的呐喊里。
在每一个凡人,那最朴素的,想要活下去、活得更好的念想里。
此世的修行,不是避世苦修,夺天地之造化。
而是入世。
是立功,立德,立言。
林溪缓缓起身,信步走出中军帐。
夜空如洗,连日的暴雨早已停歇。
乌云散尽,一轮清冷的明月高悬,银辉遍洒大地。
月光之下,百里河堤的工地上,依旧人声鼎沸,灯火如龙。
那股冲天的干劲与希望,在他的视野里,化作了肉眼不可见的滚滚红尘气运,如一道贯穿天地的狼烟,笔直地刺入云霄。
林溪看着这一切,心中最后的一丝犹疑,也随风而散。
他的道,前所未有的清晰。
十日后。
一片刚刚从洪水中抢救出来的田埂上。
洪水虽退,但放眼望去,尽是狼藉。
大片田地仍被积水覆盖,侥幸露出的土地也覆盖著一层厚厚的淤泥,散发著腐烂的气息。
王琮的裤腿高高卷起,赤著双脚踩在冰冷刺骨的泥浆里,整个人像个泥猴。
他正和一群农学司的官员,围着一小块刚刚清理出来的土地,神情凝重。
“不行!这地被淹得太久,地力都流失光了!”
王琮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他抓起一把烂泥,放在鼻尖用力一嗅,眉头拧成了疙瘩。
“全是死气,根本种不了粮!传我的令,立刻组织人手,将所有草木灰、人畜粪便集中起来,混合河道里新挖的淤泥进行发酵!我们必须重新把地力养回来!”
旁边一名官员满面愁容,在小册子上记录著,却忍不住叹气:“王大人,这得耗费多少时日?秋收怕是彻底没指望了。”
王琮闻言,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他猛地一拳砸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浆。
“没指望也得干!地是农夫的命根子!地没了,人活着还有什么奔头!”
他喘著粗气,双眼赤红地盯着这片死寂的土地,脑子里疯狂盘算著如何让它重新焕发生机。
突然,他脑子“嗡”的一声巨响。
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口最深处喷涌而出。
那热流,并非源于现实的丰收,而是源于他对未来最炽烈、最纯粹的期盼。
那是对一片废土重获新生,再次长满沉甸甸稻穗的渴望。
是带领无数灾民,战胜天灾,再次迎来丰收的执念。
这股希望的洪流,瞬间冲刷过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身体,从未有过的轻盈,双脚踩在泥泞中,却仿佛扎根于最肥沃的土地。
他的精神,从未有过的通透,仿佛被一场春雨洗涤了百遍。
他低下头,竟能清晰地“看”到脚下这片死寂的泥土深处,尚存一丝微弱的地气。
他抬起头,更能清晰地“听”到,远处正在劳作的民夫们,心中那一声声对土地的哀叹与祈盼。
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里,被剥去了绝望的外壳,露出了那深藏于底层的、顽强的生命内核。
“我我这是怎么了?”
王琮的脸色,瞬间由涨红转为煞白。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猛地摸了摸额头。
冰凉。
“大人?王大人?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身边的官员看着他神情剧变,关切地问道。
“没没事。”
王琮的牙齿都在打颤,他胡乱地摆了摆手,声音都变了调。
“我我许是累著了,回去歇歇,歇歇就好。”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手脚并用地冲回了自己的临时住所。
“砰”地一声关上门,他整个人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那种奇妙到让人恐惧的感觉,依旧在他体内肆意流淌。
他甚至能“看”到,自己丹田的位置,不知何时,竟也出现了一颗米粒大小,散发著温润黄光的种子。
那颗种子,带着一种厚重、踏实、与万物生发的气息。
王琮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从小听到大的乡野传说。
妖邪附体。
鬼魅夺魂。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自己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缠上了。
完了。
我王琮,年纪轻轻,还没娶媳妇,就要被妖怪吃了?
不行。
这事,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一个人能救我。
他想到了林溪。
那个无所不能的四弟。
当夜,王琮换上一身破旧的短打,脸上抹了锅底灰,像只做贼的耗子,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偷偷摸摸地溜进了大营。
他一路心惊肉跳,终于摸到了中军帐外。
他刚提起一口气,准备开口。
帐内,便传来了林溪那平静无波的声音。
“进来吧,三哥。”
王琮的身体猛地一僵,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他怎么知道我来了?
他怀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恐惧,颤抖着手,掀开帐帘,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