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邱识月。
童年的记忆,是裹著沙尘的。
记忆中,风总是从碎叶郡的旷野上吹过来,带著一种乾燥而粗糲的气息。
我们家很大,住著许多人。
父亲的兄弟们,他们的妻子,还有一大群孩子。
我管他们叫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他们叫我“小哑巴”,或者“蓝眼睛”。
家族聚餐时,我总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用碗沿挡住自己的脸。
大人们的谈话像远处模糊的潮水,我听不懂,也不想听懂。
只专注於分辨盘子里每一种菜的味道。
堂哥是所有孩子里的王。
他很活泼,静置了都能与空气发生反应。
他常带著一群孩子在院子里疯跑,他们的笑声像炸开的烟花,明亮又刺耳。
有一次,他抢走了我手里唯一的玩具,一个旧布偶。
我没有哭,只是看著他。他把布偶扔到地上,让所有孩子轮流踩一脚,然后他们围著我,学我母亲说话的口音,哄堂大笑。
別人取笑我的时候,取走的便是我的笑容。
过年的时候,爷爷会给每个孙辈发压岁钱。
孩子们排著队,挨个说著吉祥话,然后欢天喜地地接过那个红色的信封。
轮到我时,爷爷只是摆摆手,让我站到一边去。
我看著堂哥把红包塞进口袋,跑去小卖部买了一大堆我没见过的零食。
母亲安慰我,让我好好学习,以后自己可以买得起东西。
我不明白,好好学习是如何与买得起东西掛鉤的。
不过我相信母亲不会骗我,於是我不再委屈,好好学习。
生活不总是如此安稳。
有一天,另一个城市的工人们举著牌子走上街头,他们高喊著,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他们说,他们看不到未来。
但我觉得,其实他们是看到了未来。
这事情对家族里的影响很大,他们现在顾不上我了。
我也乐的如此,这让我在家里成了隱形人。
唯一能让我感到安寧的,是夏夜的露天电影。
工厂的空地上会掛起一块巨大的白布,放映员摆弄著那台会吐出光束的铁皮怪兽。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带著小板凳和瓜子,像一场盛大的迁徙。
我总是找一个离人群最远的地方坐下,看光影在白布上跳跃。
起初我迷恋电影里的故事,后来,我开始迷恋看电影的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场露天电影中最佳的桥段,变成了坐在荧幕前的人们。
我看见,前排的女人在电影放到悲伤处时,悄悄抹著眼泪。
我看见,后排的男人在主角胜利时,激动地挥舞著拳头。
我看见,角落里的一对年轻男女,借著黑暗偷偷拉住了对方的手。
他们的表情,比电影里的演员更真实。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一部电影的配料表成分居然这么复杂,里面添加了这么多活人。
母亲走的那天,风也很大。
她躺在床上,身体像一片乾枯的叶子。
她拉著我的手,哼著我听不懂的德语歌谣。
她说,月月,你要像桥一样,让河水从你身下流过,但不要被它带走。
送葬的队伍很短,父亲请来了专业的哭丧团队。
但我一滴眼泪也没掉。
我只是觉得,身体里某个部分,像是被永久地关闭了。
原来,苦难是生命的防沉迷系统。
后来,父亲將我送去了长安郡。
高楼很高,把天空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路灯在晚上会释放光明,在白天的时候却照射黑暗。
一切都和碎叶郡不一样。
路边的栏杆常常停满了自行车。
我想,人们在种下栏杆时,一定想不到它们会结下什么样的果实。
我在新的学校里念书,这里的同学比老家的孩子“文明”得多。
他们不会当面嘲笑我,但他们的眼神,像一根根细细的针。
我依旧是孤独的。
初学摩斯电码时,我敲著桌子和雨滴隔窗对骂。
同桌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问我在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
那个下午,我觉得自己贏了。
我贏了那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战爭。
我是孤独大赛的第一名,也是最后一名。
再后来,我加入了“四季”。
她们是很好的人,像太阳,像火,像冰。
她们把我当成家人,会给我带好吃的,会在我发呆的时候轻轻拍我的头。
我们一起站在聚光灯下,接受山呼海啸的掌声。
镜头前的每个人都在笑,那种笑很完美,像是用尺子量过。
有时候我也会跟著笑,但心里却像住著一个局外人。
人们感到痛苦的,不是他们用笑声代替了思考,而是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以及,为什么不再思考。
直到,我看到了週游。 他与念荷被困在在那个小小的直播间里,像一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我看著他和念荷在一起,看著他们聊音乐,聊创作,聊那些我也关心的话题。
他讲著奇怪的笑话,唱著和主流审美完全不搭的歌曲,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对抗著这个世界的规则。
我看著他,就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我翻看他的专辑《破晓》,听到了《夜空中最亮的星》这首歌。
乐评中,许多人在说这首歌的歌词很一般,一点都不押韵,也没有展现古韵。
但我觉得这首歌的歌词很美,像极了我人生的对照。
如果,我生命中也有这么一颗星,是不是就有人指引我前行了?
当他对著知春说,在几个人里最喜欢我时,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
不是因为虚荣,而是因为被看见。
清晨,我们一起蹲在地上看蚂蚁。
他问,我答。
他居然听懂了。
他没有觉得我奇怪,反而顺著我的话说下去,从集群生命聊到星球意识,从免疫系统聊到文明的悖论。
第一次,我有了想要交流的欲望。
那只落水的蚂蚁,我本想看著它。
他却想救它。
我看著他,脱口而出:“蚂蚁说,不要打捞我,我有权保持沉没”
他僵住了,然后很努力地,挤出一个尷尬的笑。
我知道,他看懂了我这个拙劣的、用来掩饰情绪的冷笑话。
我们是正在活著,还是正在死亡?
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便是自我了断。
判断人生到底值不值得与自己和解和解,等於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
这个问题,我好像有了一点点答案。
在他的建议下,我进入了梦乡。
梦里,我再一次见到了母亲,还有她离开时,那座横跨在乾涸河床上的铁道桥。
原来,所有的桥都是温暖的,因为它让河流不再难过。
醒来后,我吃了午饭。
从他们口中,我知道了今天的挑战內容——种植农作物。
五月份,对於这个地方,恰好是最適合种植的时节。
很遗憾,我因为睡眠而错过了帮忙,他们已经用现代化机器完成了任务。
念荷说,她如果有钱了,就把这个地方买下来,以后定期过来打理。
晓冬说,她如果有钱了,也在这地方买一块地,可以逃离人群,与极光相伴。
知春说,她如果有钱了,就把这个地方全买下来,再卖给她们,狠赚一笔。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顺著他们的话说时,週游却开口了。
“行了行了,你们都別做梦了,我是不会卖给你们的”
看著念荷和知春笑他在吹牛,我才意识到,原来他们都是在开玩笑。於是也跟著他们大笑。
我的笑声引起了更多笑声,但我却更开心了。
因为我知道,她们並不会从我脸上取走笑容。
下午,週游弹唱了一首歌。
他用口哨作为乐器,用相当质朴的愿望当成歌词。
歌名也很质朴,叫做《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有钱》。
一开始,气氛很好,知春甚至在调笑没想到週游的愿望如此质朴。
后来,气氛渐渐变了。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有钱,我就可以把所有人都留在我身边不用担心关於明天或离別”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有钱,我会买下所有难得一见的笑脸,让所有可怜的孩子不再胆怯,邪恶的人不在掌握话语权”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有钱,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倒流时间,不是为了人类理想做贡献,只是想对她说一句,我很抱歉”
几人都不再说话了,念荷和知春甚至眼含热泪。
我不知道他们对这些歌词是如何理解的,只是隨口说出我的理解。
“小孩子没有钱就只能回家,而大人没有钱就无法回家。”
没想到,我的解读都给他们逗乐了。他们说我是解读鬼才。
晚饭后,週游说今天插秧很累,就不跳操了。
知春提议喝点啤酒解解乏,我也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东西。
几杯下肚,肚子涨涨的,脑袋有些晕。
我开始说一些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他们大笑,说我很可爱。
知春说我脸很红,不让我喝了。
然后我就听週游讲故事,说的是一个叫哈利·波特的欧罗巴小男孩的故事。
故事很有意思,我从中看到了母亲跟我將的那些家乡故事的影子。
不知为何,念荷有些担心。
她问週游,为何故事的背景又不发生在华国。
週游说,因为华国笼罩在唯物主义的光辉之下,伏地魔没有生存空间。
於是他们又在大笑,我也跟著大笑。
我知道,週游一定还有很多东西没讲。
我开始期待这些故事了。
迷迷糊糊中,我再次进入梦乡。
我叫邱识月。
我爱这满天纷飞的欢笑和身边的醉语。
那些星星点点的光亮,是我对人间闪著期翼的打量,云层透过黄昏,在那十万八千个笔画里,轻轻地亲吻每一个自己。
爱呀,恨吧。
今夜,我们是海里跳跃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