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虚虚实实,声东击西
瀋阳城的正月,风像浸了冰碴子的钝刀,一下下刮著人脸。
天色灰败,铅云低垂。
粮市早已空了,偶有几个揣著金银的包衣奴才蜷在角落,眼神空洞。
空气里满是焦躁和飢饿的味道。
骆养性放下酒杯,眼神沉静,朝鲜商人南七就坐在他对面。
“消息散出去了,范家那个管家,收了银子,信了毛文龙部下不稳的话。”
骆养性点点头,没说话。
这活儿比他之前干过的都难。
杀人只需一刀,放火只需一瞬。
可要让多疑如黄台吉那样的人深信不疑,需要的是耐心,是无数看似无关的碎片,最后拼成对方愿意相信的图景。
“王疤脸那边呢?”骆养性问。
“船恰好”被巡江的韃子扣了。
“信搜出来了,毛文龙那个哨官的牢骚,写得真切,押船的伙计也按吩咐招了,说了皮岛这几日的乱象。”
骆养性点了点头。
毛文龙与朝廷猜忌,朝鲜內乱將生,大明皇帝兄弟不和。
这三条消息,每一条都直指后金眼下最脆弱的命门粮食,以及获取粮食的可能路径。
“最后那条,”骆养性抬眼,“关於京城里两位皇爷爭执的,怎么走?”
南七沉默了一会儿。
“我找了个由头,请了汗宫膳房採买上的一个小头目喝酒。”
他声音更低,“那人贪杯,酒到酣处,我手下一个人装作喝大了,说起他有个远房亲戚在关內永平府驛站当差,看见南北加急文书雪片似的飞,还听见从江南到京师述职的太监嘀咕,说太上皇兄弟俩,为了打不打红毛番,吵得厉害。”
“他信了?”
“他当趣事听了。”南七道,“这种人,耳朵里过的事,转头就能当谈资卖给別人,尤其是————能卖到宫里的事。”
骆养性知道,这种市井流言,看似最不靠谱,却往往能穿透严密的壁垒。
因为它无关紧要,因为它只是“閒话”,反而容易被人记住,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被某个需要它的人拾起。
他不再多问。
南七和建奴有杀妻之仇,这份仇恨是真实的,比任何金银都可靠。
“咱们的货,慢点出。”骆养性最后说,“就说关內商路因红毛番不太平,要等。让那些想买皮子、买参的韃子贵人,都急一急。”
急,就容易听信消息。
缺,就容易挺而走险。
南七会意,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起身没入屋外的寒风中。
骆养性独自坐著,听著窗外呼啸的风声。
他眼前仿佛看到那些零碎的消息,正沿著不同的缝隙,流向那座黄琉璃瓦的汗宫。
它们会和其他渠道来的情报混杂在一起,等待那个掌握著数十万人命运的男人去分辨,去拼合。
黄台吉会怎么拼?
他会看到毛文龙可能真的南调了,皮岛似乎空了。
他会听到朝鲜那边王位更迭的混乱和亲明派失势的风声。最后,他还会得到一个看似荒谬却又无比诱人的信息大明的天子和监国,兄弟之间有了裂痕。
一个內外交困、充满“巧合”与“破绽”的大明。
一个飢肠轆轆、急需粮食的后金。
骆养性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他必须相信。
因为他需要相信。
汗宫之中,烛火通明。
黄台吉立在巨大的辽东地图前,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案头堆著这几日匯集来的情报。
范文程、寧完我刚刚退下,他们带来的分析里,提到了皮岛动向,提到了朝鲜的暗流。
岳托站在下首,沉默著。
代替已战死的歹善统管旗务的,正是他们和多尔袞等人。
“毛文龙————真的动了?”黄台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探子回报,皮岛码头船只云集,確有大举调动的跡象。”
岳托谨慎地回答,“有说精锐已先行南下,有说主力即將开拔,军心似有浮动。朝鲜那边也有消息。李倧死后,继位者年幼,金自点、李贵等大臣爭权,之前亲附明朝的一派似遭排挤。有风声说,有人暗中想借外力————”
黄台吉的手指在地图上朝鲜半岛丰腴的腹部划过。
百万石存粮。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燃烧。
“明朝皇帝兄弟不睦的消息,查实了吗?”他问。
岳托道:“是从几个不相干的市井渠道听来的,说法不一,难辨真偽,但————空穴不来风。南边红毛番闹得凶,朝廷应对失措,生出齟齬,也並非不可能。”
並非不可能。
黄台吉咀嚼著这几个字。
辽西方向,祖大寿的关寧军近日活动频繁,似有加压的跡象。这像是明朝的另一种选择趁他后金饥荒,在辽东动手。
可如果明朝內部真的意见不一呢?
辽西的將领想打,南方的监国想和,皇帝居中为难————
混乱?裂痕?机会!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朝鲜。
那是一片能让他和八旗渡过难关的沃土。
毛文龙若真走,皮岛空虚。
朝鲜內乱,有机可乘。
明朝自身陷入海疆危机和內部爭执————
陷阱?或许是。
但饵太香了。
香到即便可能是陷阱,他也必须考虑去吞。
“粮食还能撑多久?”他问,声音平静,却让济尔哈朗心头一紧。
“节省用度,最多————两个月。”济尔哈朗实话实说。
两个月。
黄台吉闭上眼。
两个月后,若无新粮,军心必溃。
唯有东面的朝鲜了————
他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决然。
“召集多尔袞、杜度、萨哈廉————还有蒙古诸部贝勒。三日后,大殿议事。”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消息,封锁到最后一刻。”
皮岛,东江镇。
海风带著咸腥气,吹过码头。
毛文龙站在箭楼上,独眼望著下面喧囂的景象。
接到密旨那夜,他同样一夜未眠。
太上皇的谋划,气魄之大,让他这刀头舔血半生的人,也感到心惊。
—— 以自身为饵,钓黄台吉主力入朝鲜,再合围歼之。
成了,不世之功。
败了,皮岛基业,乃至性命,皆休。
但他没有犹豫。
太上皇把如此重注压在他身上,他毛文龙,接著便是。
多年前带著几百人就敢打镇江的毛文龙,是英雄,也是赌鬼。
“都安排妥了?”他问身旁的义子毛承禄。
“孔有德、耿仲明已挑出五千精锐,火器足备,十日后出发。”
毛承禄低声道,“承禄与尚可喜这边,一万五千人,船只旗鼓已备好,按旨意,缓行南撤,每日不过三十里,沿途大张旗鼓。”
毛文龙点点头。
他走下箭楼,来到校场。
孔有德、耿仲明正领著挑选出来的老兵操练。
这些兵油子,脸上没了平日混不吝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凶狼。
他们反覆演练著火统阵列,在模擬船身摇晃的木架上练习瞄准。砰砰的枪声不绝於耳。
“见过大帅!”孔有德、耿仲明抱拳。
毛文龙摆摆手,独眼扫过那些老兵。“儿郎们!”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枪声,“知道要去哪儿吗?”
“南下!打红毛番!”有人喊。
“知道为什么挑你们去吗?”
场中安静下来。
“因为你们最能打!最不怕死!”
毛文龙喝道,“红毛番炮利船坚,朝廷水师吃了亏。陛下调咱们东江军去,是要打出大明的威风!告诉那些红毛鬼,告诉朝廷里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我毛文龙的兵,到哪里都是虎狼!”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重。
“这一仗,不好打。可能比在辽东跟韃子拼命还凶险。但打好了,陛下不会亏待咱们,朝廷不会亏待咱们,史书上,都得给咱们记一笔!”
老兵们眼神炽热起来。
“去了南边,听令行事,但也別墮了咱东江军的锐气。首战,必须给老子贏!贏得漂亮!”
“必胜!必胜!”吼声震天。
毛文龙转身离开校场,来到另一边。这里气氛截然不同。
毛承禄、尚可喜麾下的一万五千人,正在“忙乱”地装运物资。粮包堆得像小山,但里面不少是空的。
军士们大声吆喝,抱怨著南方的湿热,抱怨著离家的不舍,军官们似乎也“管束不力”,任由各种牢骚话在营地里流传。
“这他娘的是去享福还是送死?”
“听说红毛番的炮一打一片————”
“皮岛老家不要了?”
毛承禄看到毛文龙,快步走来,低声道:“父帅,按您的吩咐,牢骚话都放”出去了。
几个刺头也安排”好了,过两天让他们醉酒闹事”,再严惩”,动静会更大。”
“嗯。”毛文龙看著这纷乱的景象,“记住,你们是疑兵。走得要慢,声势要大。要让沿岸所有人都看见,我毛文龙,把家底都带走了。让辽东的韃子细作看清楚,听明白。”
“孩儿明白。”
十日后,孔有德、耿仲明率五千精锐,乘快船悄然离港,迅速消失在南方海面。
又五日,毛承禄、尚可喜的庞大船队才缓缓启程。
旌旗招展,锣鼓喧天,船队臃肿笨拙,沿著海岸线慢吞吞地移动。
第一日果然只走了二十余里便下锚“休整”,生火造饭,人声鼎沸,吵得沿岸渔村不得安寧。
皮岛,仿佛瞬间被抽空了精气神,只剩下一些老弱和看似鬆懈的守备。
瀋阳汗宫里,关於毛文龙部南下的情报越来越详尽,越来越一致。精锐疾驰南下,主力缓慢开拔,皮岛空虚,军心確有怨言。
黄台吉案头的情报与骆养性、南七散布的消息,与范文程等人的分析,丝丝入扣地吻合起来。
他心中的天平,咔噠一声,彻底倾斜。
山海关,城门洞开。
卢象升一骑当先入关。
他未作停留,直入督师行辕,拜见孙承宗后,两人便秘密召见祖大寿、赵率教、满桂、何可纲诸將议事。
祖大寿自辽阳,赵率教自广寧不日前来,诸將听罢,先是震惊,继而神情肃然,眼中燃起战意。
“陛下的意思,辽西这边,要打得像真要拼命叩关,收復瀋阳一般。”
孙承宗抚髯沉吟,“但要收著劲,以威慑牵制为主。”
“正是。”卢象升指向沙盘,“黄台吉若攻朝鲜,必留重兵守瀋阳。我军加压,他留守兵力便不敢妄动,甚至可能被迫加强防御,从而减轻朝鲜方向我军伏兵的压力。”
他一边请示孙承宗,一边按朱由校的意思开始具体部署。
“祖镇师,关寧主力前出至锦州、大凌河一线。
广布疑兵,多树旗帜,日夜操练,尤其要大张旗鼓准备攻城器械。
多派夜不收,深入海州、鞍山附近袭扰,焚粮囤,截信使,惊扰其腹地。但要避免与敌主力决战。”
祖大寿领命:“虚而实之,让韃子摸不清咱们到底有多少兵,真想打哪里。”
“赵镇帅,”卢象升看向赵率教,“你部移防广寧前沿,加固城寨,摆出死守咽喉、掩护大军的姿態。
同时,遣精锐骑队,多路出击,扫荡辽河套韃子屯庄,焚其草场,驱其牲畜,务必让彼之后方处处烽烟。”
赵率教抱拳:“守如磐石,动如烈火,不才明白。”
“满镇帅,何將军,”卢象升道,“你二位各率本部精骑,为游弋之师。配合祖总镇正面施压,伺机迂迴,或假作奔袭瀋阳,或抄掠粮道,行踪飘忽,务使敌留守之师左右支絀,疲於奔命。”
满桂咧嘴笑道:“大人放心,这搅浑水的活儿,咱老满最在行!”
孙承宗点头道:“陛下庙算千里,大明中兴有望啊。”
军令既下,辽西明军骤然动了起来。
山海关內,人马络绎开出。锦州、松山、杏山诸城,守备明显加强,城头火炮褪去炮衣,军士巡弋不绝。
白日,原野上烟尘大起,那是大规模的骑兵在奔驰操练,喊杀声隱约可闻。
夜间,营火连绵数十里,如同地上星河。
祖大寿坐镇锦州,派出的夜不收像水银泻地,渗入后金控制区。
他们不进行正面搏杀,专挑薄弱处下手。
今天摸掉一个哨卡,明天烧掉一个小粮仓,后天在辽阳城外故意暴露行踪,射几支箭就跑。
后金留守的军队被搅得不得安寧,却始终抓不住明军主力。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明军似乎真的在准备攻城。
锦州城外,大量民夫在军士保护下砍伐林木,打造云梯、衝车。夜间常有试炮的轰鸣传来。
赵率教在广寧方向,將城墙加固得如同铁桶。
同时,他摩下骑兵化为数股,泼洒向辽河套。那里水草丰美,是后金重要的牧区和粮秣补充地。
明军骑兵纵火焚烧秋草,火光映红夜空。
他们袭击分散的牧群,驱赶牛羊,遇到小股后金兵便远射骚扰。
辽阳守军惊慌闭城,烽火直传瀋阳。
待后金援军心急火燎地赶到,只见满地蹄印狼藉,明军早已不知去向。
辽西明军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没有攻城略地,却让留守瀋阳的岳托感到窒息般的压力。
每日案头都是“明军异动”、“锦州增兵”、“广寧加固”、“辽河遇袭”
的消息。
明军到底意欲何为?
是真要趁大汗可能东征之机,大举进攻?
还是疑兵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