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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就藩朝鲜,以安帝心(1 / 1)

第119章 就藩朝鲜,以安帝心

朝鲜,仁政堂內,檀香裊裊。

袁可立將密函在烛火上点燃,看著纸角蜷曲发黑,化为灰烬。

“李倧在汉城景福宫,看似顺从,实则小动作不断。”

他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除了这封试图北送的书信,我们还查到,他暗中联络平安道、咸镜道部分对改制不满的两班旧族,以保全朝鲜国体”为名,密谋串联。”

毛文龙眉头拧紧:“我们直接宰了那国王!看谁还敢聒噪!”

“不可。”袁可立抬手,“弒君之名,无论理由多充分,都会留下口实,让朝鲜离心,亦损天朝仁义之號。

况且————”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李倧毕竟是受大明册封的朝鲜国王,若无大罪明证,朝廷那边也不好交代。”

毛文龙焦躁地踱步:“那怎么办?难道任由他在汉城搞鬼?

袁公,某家在皮岛多年,深知这些朝鲜贵胄畏威而不怀德!不彻底打掉他们的指望,这监护朝鲜”要执行起来,还是空中楼阁!”

袁可立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烛火跳动,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李倧的罪证,我们已有一些,但还不够致命。”他缓缓开口,“除非————

他能犯下更不可饶恕的过错,或者,自己消失。”

毛文龙脚步一顿,转过身,眼神闪烁:“袁公的意思是————”

“李倧无子。”

袁可立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仅有数名年幼宗室在侧。其正妃早逝,近年宠爱一位姓朴的淑仪,几乎专房擅宠。

这位朴淑仪,其父乃汉城府尹朴元宗,是铁桿的亲明派,但也是出了名的墙头草,哪边风硬倒向哪边。”

毛文龙眼睛慢慢睁大:“朴元宗————某家记得,清丈田亩时,他名下隱田最多,被督粮司罚没了近千亩,还当眾申飭,丟了好大脸面。”

“正是。”袁可立点头,“朴元宗表面上对改制最为拥护,实则怀恨在心。

更妙的是,我们的人查到,朴淑仪入宫前,曾与一名姓金的司宪府年轻官员有旧,此事极为隱秘,连李倧恐怕都不知晓。”

毛文龙笑道:“某家好像明白袁公的棋路了————但这局,得下得精细,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自然。”

袁可立从抽屉中取出另一封密信,“这是骆养性留在朝鲜的锦衣卫暗线送来的,关於朴淑仪与那金姓官员往来的细节,时间、地点、信物,一应俱全。

你找可靠之人,將这份东西,不经意”地透露给朴元宗知道。记住,要让他相信,是我们“偶然查获”,正在核实,尚未上报。”

毛文龙接过密信,仔细看了看,小心收好:“然后呢?那老狐狸定会嚇得魂飞魄散。”

“然后,给他指条明路。”

袁可立语气冰冷,“告诉他,李倧暗通建奴,证据確凿,已是待罪之身。

若其女能大义灭亲”,助天朝除奸,则不仅可保全朴氏一门,其女未来在朝鲜宫中地位,甚至朴元宗本人在新朝的地位————未尝不可更上一层楼。

至於那点旧日情愫,天朝可以当作从未知晓。”

毛文龙倒吸一口凉气:“袁公,这是要逼朴元宗父女————弒君?”

“是清君侧,除国贼。”

袁可立纠正道,眼神毫无波澜,“李倧若暴毙,嫌疑首先在其身边之人。一个因失宠或家族利益而而走险的后妃,合情合理。朝鲜宫闈混乱,与我大明何干?

我们只是震惊痛惜”,並迅速稳定局面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汉城方向沉沉的夜空:“此事需双管齐下。

对朴元宗施压的同时,对汉城宫中我们已收买的尚宫、內侍也要递话,暗示李倧已有弃朝鲜、北投建奴之心,一旦事败,必牵连整个宫廷。让恐惧,在景福宫內先蔓延开来。”

毛文龙深深看了袁可立一眼,这位一向以温文儒雅、老成谋国著称的老上司,此刻在烛光侧影中,竟显得如此深沉莫测。

“某家这就去布置。保证办得乾净利落,像一场真正的宫闈惨剧。”

“记住,”袁可立转身,郑重叮嘱,“我们的人只递话,不直接参与。毒药、时机、手法,皆由他们自己决定,我们只需要结果。”

“明白。”

十日后,汉城景福宫,康寧殿。

夜色已深,李倧心神不寧地在殿內踱步。

明军的监管日益严密,亲信大臣不断被调离,他感觉自己正被一张无形的大网越收越紧。

白日里,他甚至隱约察觉,某些內侍宫女看他的眼神都带著闪躲与异样。

“陛下,夜深了,请用些安神汤吧。”

朴淑仪端著一只玉碗,轻轻走进殿內。她身著素雅宫装,面容姣好,只是眼圈微微发红,似有泪痕,捧著汤碗的手也有些不稳。

李倧並未在意,只当她是为自己忧虑。他嘆了口气,接过汤碗:“爱妃有心了。”

汤色澄澈,香气氤氳,是他平日惯用的参茸安神汤。

朴淑仪垂首立在一边,手指紧紧绞著衣袖,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想起父亲昨日秘密入宫,那惨白如纸的脸,还有那封足以让她身败名裂、

家族覆灭的密信————

父亲跪在她面前,老泪纵横:“女儿啊,王上暗通北虏,事已败露,天兵震怒!

若不————若不弃暗投明,我朴氏满门,顷刻即为齏粉!那金郎————金郎也会被牵连处死啊!王上无子,大势已去,你————你要为家族,为自己,想一条活路啊!”

活路————毒杀君王,真的是活路吗?

可若不做,明日或许就是锦衣卫冲入宫廷,將她与父亲锁拿问罪,身首异处的下场。那密信中她与金郎往来的细节,如此確凿,让她遍体生寒。天朝————早就掌握了一切。

李倧將汤碗送至唇边,忽然顿了顿,看向朴淑仪:“爱妃今日————似乎格外安静?”

朴淑仪浑身一颤,强笑道:“臣妾————只是担忧陛下圣体。”

李倧摇了摇头,不再多想,仰头將汤一饮而尽。汤味似乎比平日略苦一些,但他心绪烦乱,並未深究。

放下碗,他拉著朴淑仪的手,嘆道:“是寡人连累你了。这王位————坐得如此憋屈,倒不如————”

话音未落,他忽然觉得腹中一阵剧烈的绞痛,如同刀绞!他猛地捂住腹部,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朴淑仪。

朴淑仪脸色瞬间惨白如雪,踉蹌著后退,泪水夺眶而出:“陛————陛下————

“”

“你————你————”李倧喉头咯咯作响,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剧痛迅速蔓延,四肢百骸仿佛被撕裂,他口鼻中溢出血沫,手指著曾经宠爱的妃子,眼神由震惊转为无边的愤怒与悲凉,最终,变为一片死灰。

“哐当!”玉碗从朴淑仪手中滑落,摔得粉碎。

她瘫软在地,看著龙椅上迅速失去生息的君王,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般的呜咽,隨即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殿外,仿佛早有准备,脚步声匆匆响起。被袁可立、毛文龙暗中掌控的宫廷侍卫及时出现,发现了国王暴毙、淑仪昏迷的现场。

一切,看起来就像一场因情生变、或后宫爭宠引发的悲剧。

消息被严密封锁,袁可立马上著手给京师送信。

袁可立铺纸提笔,“眼下要紧的是请朝廷速派宗室镇抚。名不正,则言不顺,易生变乱。”

袁可立笔尖微顿。

他想起离京前,西苑那位的深长目光。“太上皇自有圣裁。” 他蘸墨书写,“我等只需將局面稳住,静候旨意。”

西苑,太液池水静无波。

朱由校放下密奏,指尖在“暴卒”二字摩挲。

他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弟弟崇禎。

殿內静极。

——

张皇后坐在窗边榻上,孕肚明显。

她怀孕已有数月,气色却好,正低头绣一件红色小袄,针脚细密。

那是给未出世的孩儿的。

朱由校目光掠过妻子腹部,那里孕育著他的骨血。

他深吸气,转向弟弟。

“朝鲜的事,”他开口,“是危机,也是机会。”

崇禎点了点头。

兄长的声音总让他安心,像小时候闯了祸,总有哥哥挡在前面。

“李倧死了,无子嗣。朝鲜王室空虚,正是彻底掌控之时。”朱由校语速平缓,“但需派个合適的人去镇著。宗室,有分量,又不能让人————多想。”

崇禎点头。

他明白“多想”的意思。

朝堂上那些御史,最爱揣测天家心思。一个强势藩王去了朝鲜,难保不会传出“海外天子”的流言。

朱由校沉默片刻,又看向张皇后。

她正抚著肚子,嘴角含笑,温柔得像幅画。

一个决定,在他心中反覆打磨多日,此刻终於成型。

“朕有个想法。”他说。

崇禎坐直。

“你皇嫂临盆在即。若生的是男丁,”朱由校声音平稳,像在说天气,“就封为朝王”。成年后,就藩朝鲜。”

崇禎一怔朝王?就藩朝鲜?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兄长的嫡子,从此与帝位绝缘!他將远赴海外,终生镇守藩篱!

皇兄他————崇禎喉头哽住。一股滚烫的愧疚衝上,自己虽从未说,可那些深夜独坐时的隱忧,那些对兄长余威的忌惮,对未出世侄儿的复杂心绪————兄长全知道。不仅知道,还用最决绝的方式,为他扫清障碍!

朕这皇帝,当得何其狭隘!

他心中痛骂自己。

“皇兄————”声音发颤,他想起身。

“听朕说完。”朱由校抬手,目光沉稳,“朝鲜位置要害,北扼建奴,东望倭国。让孩子去那儿为国守边,是歷练,也是功业。总强过在京城当个富贵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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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看进弟弟眼睛深处:“更重要的是,朕要朝野安心。大明皇帝是你,將来承嗣的是你子孙。

朕这一脉,永镇东藩,绝无二心。”

朱由校说的是要让朝野安心,听在崇禎耳朵里,就成了让自己安心。

崇禎霎时间眼眶竟有些红了。

兄长让皇子远赴朝鲜,只为换他一个心安。

何其坦荡!

只是,未免对那未出世的孩子有些残忍了。

崇禎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朱由校看著弟弟激动模样,心中酸涩翻涌。

这时,张皇后柔声插话:“陛下,皇帝,莫只顾国事。”她微笑看向朱由检,“听闻周皇后也有喜了?”

崇禎回神,点头:“是,刚三月。”提起自己有孕的妻子,他脸上闪过光彩。

朱由校笑了,那笑意真切几分:“好事。若诞下皇子,”他语气郑重,“出生后,便立为太子,正位东宫。国本早定,人心更安。”

崇禎心中更是一震。

兄长不仅安排亲子远藩,还主动提出早立他的儿子为储君!

这是双重保障,彻底杜绝一切可能流言。

“臣弟————何德何能!”

“你是我弟弟,更是大明皇帝。”朱由校拍拍他手,声音温和下来,“这些事,本该如此。”

他转回正题:“朝鲜眼下,需人坐镇。

朕看,唐王朱器墟合適。”

崇禎收泪,思绪拉回,沉吟片刻道:“唐王?他身体————”

“要的就是体弱多病。”

朱由校道,“他去,是尊贵象徵,具体政务仍由袁可立、毛文龙主持。”

崇禎心中豁然开朗。

唐王体弱,不会做大,世子朱聿键又是朱由校的心腹,这是为未来“朝王”

打好基础。

兄长思虑,深如渊海。

“臣弟明白了。”他心悦诚服,“便命唐王为大明钦差镇守朝鲜事务王”,朱聿键隨行,克日赴朝。”

“好。”朱由校頷首,“你的太子,待皇子诞生,便行册封礼。”

兄弟又议了会儿辽东粮餉,崇禎告退。

脚步轻快,眉间川字舒展许多。

朱由校送至殿口,回身。

张皇后静静看他,眼中水光瀲灩。

朱由校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抚她腹部:“捨不得?”

张皇后泪珠滚落:“他还未出世,你便为他定了终身————”

朱由校搂住她,下巴抵她发顶:“雏鹰总要离巢。去朝鲜,是重任,也是天地。

总比困在紫禁城,看將来————风刀霜剑要好。”

朱由校没把话说明,张皇后却懂。

天家无情,未来皇权更迭,兄长这一支留在京师,未必是福。远赴朝鲜,虽苦,却可能更安稳,更有作为。

“只是苦了孩子。”她啜泣。

“朱家子孙,享万民奉养,自当为国分忧。”朱由校声音沉静,“况且,有唐王父子先铺路,有袁可立经营,等他长大过去,基础已固。

那是他的国,他的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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