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涸的河床如同大地的伤口,蜿蜒在昏黄的天地间。河底的泥土板结成块,裂开纵横交错的缝隙,零星几簇枯草在带着血腥味的风中瑟瑟发抖。陈远背靠着一处稍高的河岸土坎坐下,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和胸腹间火辣辣的疼痛。
司马给的那粒碧绿药丸确有奇效,一股温和而坚韧的热流持续在经脉中流转,压制伤势,修复着受损的内腑,也给他疲惫至极的身体注入了一丝宝贵的气力。但连番恶战、重伤失血造成的损耗实在太大,这药力也仅能让他勉强行动,不至于倒下而已。
他撕下内衬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肋下崩裂的伤口。布条很快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他咬紧牙关,又服下了司马给的玉瓶中最后一粒药丸。清凉之意再次扩散,疼痛稍减。他知道这可能是透支潜力,但眼下别无选择。
处理完伤口,他立刻将注意力投向河床之外。
这里的地势略高,视野相对开阔。东北方向,约两三里外,便是牧野战场的主战场核心区域!
即使隔着这段距离,那惨烈到极致的景象,依旧如同炼狱画卷般,铺陈在天地之间!
目力所及,广袤的原野上,密密麻麻的人潮如同两股不同颜色的巨浪,狠狠撞击在一起,激起滔天的血浪!商军的玄旗与周军及各路诸侯的杂色旗帜交织纠缠,如同狂风中的落叶,不断有旗帜倒下,又不断有新的旗帜试图竖起。
战车的轰鸣声、战马的嘶鸣声、兵刃撞击的铿锵声、垂死者的哀嚎声、冲锋者的呐喊声无数声音汇聚成一股摧毁一切的声浪洪流,即使在这里也能听得清清楚楚,震得人耳膜发疼,心脏都跟着那节奏狂跳。
烟尘冲天而起,混合着血腥味和焦臭味,在战场上空形成一片污浊的、缓缓移动的黄红色雾霭,连那始终不散的暗红色天光都被进一步遮蔽,天地间一片昏蒙惨淡。
陈远的瞳孔微微收缩。这就是真正的、数十万人规模的冷兵器时代决战!任何个人的勇武在其中都显得微不足道,生命在这里以每秒成百上千的速度消逝!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战场上空,以及西南方向天际,那依旧存在的能量异象。
西南方,“影刃”主干涉场所在的区域,虽然之前因虎贲旅法阵被破而受到冲击,但那股庞大、混乱、充满恶意的暗红色力场并未消散,反而像是受伤的野兽,变得更加狂躁不安。暗红色的云层如同沸水般翻滚,隐隐有血色电光在其中窜动,一股令人心悸的、仿佛要毁灭一切的压抑感,正从那片天空不断扩散开来,笼罩着整个战场。
而战场正上方,除了烟尘,陈远还能“看到”另一层景象——那是只有他的特殊感知和时痕珏的微鸣才能捕捉到的“脉络”:无数细微的、代表杀伐、恐惧、绝望、狂热的灰黑色“气息”,正从下方每一处厮杀、每一滴鲜血、每一声哀嚎中升腾而起,如同受到无形吸引,缓慢而持续地朝着西南方那片暗红力场汇聚而去!而那片力场,则在吸纳这些“养料”后,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活跃,同时反馈出更加混乱、更能挑动人心底恶念与疯狂的波动,如同一个不断扩大的恶性循环!
“影刃”不仅在试图操控具体部队,更是在利用这场规模空前的杀戮本身,汲取负面能量,强化自身干涉,同时污染整个战场的历史“场”!难怪细纲中强调“历史的洪流不可逆”,但“影刃”却想通过污染这洪流本身来达到目的!
陈远的心沉到了谷底。虎贲旅节点的破坏,或许延缓、干扰了“影刃”直接操控军队倒戈的计划,但对方显然有更庞大、更深层的布局!那个神秘的年轻司马,他知道这一点吗?他的“借势”和“了断”,又是指什么?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眼睁睁看着“影刃”的污染继续加深!
陈远挣扎着站起身,目光扫视战场,试图寻找破局的关键。他的任务原本是探查和破坏“影刃”在商军中的节点,如今节点已破(至少是虎贲旅这个),但更大的威胁仍在。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战场中段偏商军后方,一面格外高大、装饰华丽的玄鸟大纛上。那应该是商军的主帅旗,纣王或其主帅所在!周围的战斗最为激烈,周军精锐正不断朝着那个方向发起凶猛冲击,而商军也在拼死抵抗。
同时,他也看到了周军方向,一面巨大的、绘着耒耜图案的白色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周围簇拥着许多诸侯旗帜。那是周武王姬发和太师姜子牙的中军所在!
两军核心,遥遥相对。胜负的天平,就在这两点之间摇摆。
而“影刃”的暗红力场,如同一个贪婪的旁观者,笼罩着整个棋盘,等待着攫取最大的果实。
突然,陈远注意到,商军主阵侧后方,一片原本应该作为预备队或护卫的军阵,出现了异常的骚动!那里的旗帜有些混乱,士卒似乎发生了内讧,有小规模的厮杀爆发,但很快又被弹压下去,可阵型已然不稳。
是“影刃”残余操控的影响?还是别的什么?陈远立刻想起司马离去时说的“真正的‘大潮’,即将在正面战场掀起”。难道除了虎贲旅,商军其他部队也被渗透了?
几乎是同时,他怀中的“子母玉”子玉,传来一阵微弱但清晰的温热感!这是姜子牙那边在尝试联系他,或者在接收他之前可能传出的信息?可他现在并没有传递信息。
陈远立刻握住子玉,尝试将一缕精神意念探入:“虎贲旅节点已破,但邪阵主源未除,正在吸纳战场杀伐之气壮大!商军主阵侧后方疑似有变!小心阵前倒戈或其他诡计!”
他不知道这信息能否成功传出,也不知道姜子牙能否收到。子母玉的联络并不稳定,尤其是在这种能量异常混乱的环境下。
信息传出后,子玉的温热感并未立刻消失,反而持续着,似乎在努力维持着某种微弱的连接。
就在这时,战场局势陡然生变!
商军主阵方向,突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怪异的号角声,不同于之前指挥作战的雄浑号角,这声音更加尖锐、凄厉,仿佛能穿透灵魂!
随着这号角声,商军前沿数个方阵,原本正与周军绞杀在一起的士兵,动作齐齐一僵!紧接着,在无数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些商军士兵,竟然调转了矛头,不再攻击面前的周军,而是朝着自己侧后方、邻近的其他商军部队,发起了凶狠的突袭!
倒戈!真的发生了!而且规模不小!
但这倒戈,却透着一股诡异!那些倒戈的士兵眼神并非是被胁迫或醒悟的复杂,而是一种更加彻底的、狂乱的猩红,动作也带着不自然的僵硬和狂暴,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催发了所有的凶性,不分敌我,只知杀戮!
是“影刃”的后手!他们无法再精细操控部队进行有组织的倒戈,便退而求其次,以邪术引发部分区域内商军士兵的彻底狂乱,制造无差别的混乱和自相残杀!这同样能达到破坏商军阵型、打击士气的目的,甚至更加血腥残忍!
突如其来的倒戈和内乱,让商军整个前沿阵线瞬间出现了数个巨大的缺口和混乱漩涡!周军虽然也被这诡异的场景惊了一下,但久经战阵的将领立刻抓住战机,指挥部队朝着混乱的缺口猛攻进去!
商军阵脚大乱!
玄鸟大纛下,似乎传来了惊怒的咆哮和急促的调动命令。更多的商军预备队试图上前堵住缺口,镇压内乱,但狂乱的“倒戈”士兵如同瘟疫,将混乱不断扩散。
整个战场的天平,开始明显朝着周军方向倾斜!
历史似乎正在沿着它应有的轨迹前进——商军阵前生乱,周军乘势猛攻。
但陈远却丝毫感觉不到轻松。他体内的冰冷能量在疯狂预警,时痕珏也在微微发烫!他抬头望天。
西南方的暗红力场,在这一刻,如同被注入了最强效的兴奋剂,骤然膨胀、沸腾!天空中翻滚的暗红云层中心,那个原本有些溃散的黑暗漩涡,竟重新凝聚,并且开始缓缓下降!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恐怖吸力隐隐传来,战场上空那些灰黑色的杀伐绝望气息,如同百川归海,以比之前快十倍的速度朝着漩涡涌去!
同时,漩涡中开始投射下更加浓郁的、肉眼可见的暗红色光晕,如同污血般洒落战场,重点笼罩向那些正在疯狂厮杀的区域,无论是商军内乱的部队,还是正在猛攻的周军前锋!
被这暗红光晕笼罩的士兵,无论敌我,眼中的疯狂和杀意都陡然提升,战意仿佛被强行点燃透支,变得更加悍不畏死,但也更加失去理智,甚至开始出现攻击身边同伴的迹象!
“影刃”在加速汲取负面能量,同时也在反向“催化”战场上的杀戮和疯狂,让这场决战变得更加惨烈、更加失控!他们要的,不仅仅是商周更迭这个结果,更是要在这个过程中,汲取足够扭曲历史的“养分”,或许还要达成某种更可怕的仪式条件!
不能再等了!
陈远不知道姜子牙和姬发是否有应对之法,但他必须做点什么,干扰这个进程,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他目光急速扫视,最终锁定了侧前方大概一里多外,一处地势稍高的土丘。那里位于战场边缘,但视野很好,更重要的是,土丘上似乎残留着一些东西——半截焦黑的木杆,上面还挂着一片残破的商军旗帜。那里可能是之前某个指挥点或了望哨的遗址。
如果能到那里,或许能更清楚地观察暗红漩涡与地面的能量连接点,甚至利用地势和他仅存的力量,尝试进行干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全身的疼痛,将药力催发到极致,猫着腰,沿着干涸河床的阴影,朝着那座土丘方向,开始艰难而快速地移动。
河床外的野地上,同样不安全。零星的溃兵、失去主人的战马、丢弃的兵器随处可见。偶尔有流矢嗖嗖飞过,或者小股杀红眼的士兵追逐厮杀过来。陈远凭借“基础生存技能”带来的敏锐和灵活,小心规避,实在避不开的,便以最快的速度、最狠辣的手法(通常是戳眼、锁喉、击打下阴)解决掉挡路的散兵,毫不停留。
一里多的路程,在平时不算什么,在此刻却如同天堑。等他终于跌跌撞撞爬上那座土丘时,已是气喘如牛,眼前阵阵发黑,肋下的包扎再次被鲜血浸透。
但他顾不上这些,立刻伏倒在土丘背向战场的一侧,小心探出头,望向天空和战场。
从这里看去,景象更加骇人。暗红色的漩涡已经下降到离地面不足百丈的高度,缓缓旋转,中心深不见底,仿佛连接着地狱。无数灰黑色气流从下方战场涌入,漩涡的边缘则不断洒落暗红光晕。整个战场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被邪神享用的祭坛!
而漩涡与地面之间,存在着几条相对凝聚的、时隐时现的暗红色能量“通道”,如同根须,扎入战场中几处杀伐最盛、血气最浓的区域。其中一条最粗的“通道”,赫然连接向商军主阵侧后方那片正在发生激烈内乱和战斗的区域!
那里是负面能量最汹涌的“产出地”,也是“影刃”力量灌注的“重点区”!
破坏它!打断这条能量连接!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陈远心中升起。以他现在的状态,直接攻击天空的漩涡是痴人说梦。但地面上的这条能量“通道”,或许可以尝试干扰!
他想起了怀中仅剩的几样东西:时痕珏,以及对“影刃”能量有所克制的自身冰冷能量(虽然所剩无几)。
他取出时痕珏,握在左手。温润的玉珏此刻微微发烫,银白色的光泽在暗红天光下显得格外微弱,却异常纯净坚定。他将右手按在胸口,强行压榨着经脉深处最后那一丝冰冷的能量,将其缓缓导引至右手掌心。
然后,他紧紧盯着那条从漩涡垂下的、连接着下方混乱战场的暗红“通道”,测算着距离、角度。
土丘距离那条“通道”的垂直落点,大约有三百步,中间隔着正在混战的人群和复杂的地形。直接冲过去不现实。他需要一种能远程干扰的手段。
他看向手中的时痕珏。这枚玉珏具有锚定时空、抚平紊乱的特性,对“影刃”的混乱能量应该有天然的排斥和净化作用。但如何将它的力量投射出去?
陈远的目光落在土丘上那半截焦黑的旗杆上。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忍着剧痛,用短剑将那截旗杆从根部砍断,约有手臂长短。然后,他用破烂的布条,将时痕珏牢牢地绑在旗杆较粗的一端。接着,他咬破指尖,将渗出的鲜血涂抹在布条和时痕珏上——并非有什么特殊作用,而是为了加强自身与玉珏之间那微弱的联系和引导。
做完这一切,他将体内最后压榨出的、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冰冷能量,毫无保留地注入右手,握住旗杆中段,将绑着时痕珏的一端,对准天空那条暗红“通道”的下端连接点。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不知道能量是否足够,甚至不知道方法是否正确。这完全是绝境下的孤注一掷。
他屏住呼吸,将全部的精神、意志,以及对“守护”这个历史节点的信念,都凝聚在这一掷之中!
然后,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量,如同投掷标枪的运动员,腰腹、手臂、手腕的力量节节贯通,将这支绑着时痕珏的简易“标枪”,朝着三百步外那个能量连接点,狠狠地投掷出去!
旗杆带着时痕珏,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朝着战场混乱的中心区域飞去!
陈远脱力地瘫倒在土丘上,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死死盯着那飞出的“标枪”。
近了更近了
就在旗杆即将力竭下坠,距离那条暗红“通道”还有数十步时——
被投掷的动能、陈远附着的冰冷能量、以及陈远强烈的意念所引动,绑在旗杆顶端的时痕珏,骤然间,自主地爆发出了一团清澈的、并不强烈却异常纯净坚韧的银白色光芒!
这光芒仿佛黑夜中的一颗星辰,虽然无法照亮整个战场,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稳定时空的“锚定”之力,直直地撞入了那条暗红能量“通道”的边缘!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空间本身震颤的轻鸣响起!
银白光芒与暗红能量接触的瞬间,并没有发生爆炸或激烈冲突,而是如同热刀切入了凝固的油脂,那一段暗红“通道”的颜色明显黯淡、紊乱了一下!虽然很快又开始恢复,但整个能量传输的流畅度,出现了刹那的迟滞和干扰!
天空中的暗红漩涡,似乎也因此微微一颤,旋转的速度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而下方,那条“通道”所连接的、那片正在疯狂内乱和厮杀的战场区域,士兵们眼中那被强行催发的狂乱猩红,似乎也随着能量传输的刹那干扰,出现了瞬间的迷茫和减弱,混乱的势头为之一缓!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虽然影响范围有限,但干扰,确实产生了!
陈远躺在土丘上,嘴角咧开一个难看的笑容。成功了哪怕只有一点点。
但下一刻,他的笑容凝固了。
似乎是被这来自“蝼蚁”的挑衅所激怒,天空中那暗红漩涡中心,猛地锁定了他所在的土丘!一道比之前更加凝聚、充满毁灭气息的暗红雷光,在漩涡中心开始酝酿、闪烁!
而几乎同时,陈远身侧不远处,地面上的阴影突然一阵扭曲,两个身穿镶有暗银边纹黑袍、气息远比虎贲旅黑甲武士更加幽深冰冷的身影,如同从地底钻出般,悄无声息地浮现,四道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瘫软无力的陈远。
“找到你了,虫子。”“影刃”追猎者,来了。
前有毁灭雷光酝酿,后有精锐杀手堵截。
真正的绝境,降临。
(第16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