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海水仍在朝着天穹倒灌，浪涛拍碎在山崖壁垒上，溅起漫天猩红的水雾，落下来，又带来一场带着咸腥气的血雨。
叶绾清立于落日涯上，看着脚下龟裂的大地，看着远处山峦寸寸崩塌，看着那些刚刚从天域外魔屠戮中逃脱的人们，在规则崩坏的震颤中屡屡哀嚎。
突然，一道莫名的心口剧痛翻涌上来，压过了龙骨之力逆流的灼痛，也压过了濒临走火入魔的戾气。
天命龙女，生来便肩负守护三界域的使命，这是谁说的？她带来的，似乎只有毁灭与死亡。
“徒儿……”
叶绾清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道身着素色道袍的身影，缓步从漫天血雾中朝着她走来。
他身形清瘦，面容温和，眉宇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悲悯，却又透着几分与世无争的淡然。
意识渐渐清明，许久未见师父，叶绾清不自觉的跪下，喉头有些哽咽，似幼年一般抱住道天的双腿，“师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徒儿求您，指点迷津。”
她欠下的因果业障越来越多，她所爱之人一个一个因她而痛，为她而死，承担的业障越多，日后的修炼之路便越困难，魔心幻化都将会是最轻的后果。
道天一袭月白色道袍，手持一柄幻化出来的拂尘，眸光温柔，轻轻拍了拍叶绾清的头，“徒儿，是为师错了。”
他自是心疼叶绾清，虽然从最开始，作为此方天道，他找上九天神尊与妖神神上寻求天命龙女的庇护之时的确存了私心，他想要此方领域上万万的人们能够安稳活着。
曾经，他也想着，作为天道，以一人换芸芸众生，是最好的选择。
而九天神尊与妖神神上应当不会阻拦。
但叶绾清又有什么错呢？
身为天命龙女，身为它……她又有什么错？
这么多年以来，叶绾清是他亲手带大的，师徒情分或许早已超越了一般的父女情分。
一滴清泪落下，落在叶绾清的手背，她的神色从清明再次恍惚起来。
她的师父哭了……
“师父……？”叶绾清突然有些释然，她也曾无奈过、埋怨过、心痛过，但始终没有恨过，她知道，师父作为此方天道确实无可奈何，她只是困惑、不解。
天命龙女为什么会承担如此庞大的因果业障，仅仅是因为血脉吗？
那为什么不能是她的父母、师父、兄长、帝司珩，或者是能让蕴含规则之力的玄灵印认主的江序，亦或者是同为天命凤子的苏少淮。
为什么偏偏是她？
他们的天赋各个不比她差。
她虽痛苦，但更多的是疑惑。
“因果轮回，岂是你能轻易定论的。”道天轻轻摇头，泪眼朦胧，眸光却望向那片正在疯狂崩碎的天穹，神色深沉。
“天命龙女的血脉，从来都不是枷锁，而是契机。你背负的业障，也并非因血脉而生，而是因……你自己。”
“我自己……”叶绾清茫然地看着他，轻声低喃，“不懂。”
道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指向那片倒灌的血海，指向那片脱轨的星辰，“三界域的规则早已腐朽，而你才是关键。”
而也就在此时，天地间忽然传来一阵更为剧烈的震颤。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自天穹深处响起。
那片血色的天幕，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缝隙之中，是无尽的虚无与黑暗，海水倒灌的速度骤然加快，万丈狂澜直冲云霄，像是要将整个三界域都掀翻。
规则崩坏的程度，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加剧。
道天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躯，正在随着规则的崩毁，一点点消散。
但他还不能退！
道天的身影倏然飘起，素色道袍在狂乱的罡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手间，周身涌起亿万道柔和的金光，那是作为此方天道用来执掌万古的本源之力，金色的天幕，轰然挡在三界域与虚无裂痕之间。
“以吾之躯，镇三界规则！”
一声沉喝响彻天地，道天的身躯陡然暴涨，化作万丈虚影，与那道金色天幕融为一体。
而规则崩坏的力量，远比想象中更恐怖。
“师父！”
叶绾清的嘶吼穿透了漫天喧嚣。
“吼——”
一声震彻寰宇的龙吟陡然响起。
叶绾清的身躯在金光中暴涨，她的身后，龙影初现。
一双金色的龙瞳睥睨天地，万丈长的龙身蜿蜒盘旋，龙爪锋利如淬金，龙尾横扫间，卷起滔天巨浪。
墨玉圣龙，她的真身。
墨玉圣龙在罡风中震颤，龙鳞被虚无之力剐蹭得迸出点点血光，那些墨色灵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师父的金色天道之力，正如同指间流沙般飞速流逝。
空间内各兽兽们奋力挣扎着。
“姐姐，你放我们出去啊，我们帮你啊，姐姐！”
“主人，我们要和你在一起啊，主人！”
叶绾清无视空间内的兽兽们，规则之力是这世上最强悍的力量，除了世界规则本身，或许也就只有天道之力能有一战之力。
而在如今的整个三界域中，苏少淮陨灭化为她的凝羽，除他之外，唯有她与师父才拥有天道之力。
而也就在这时，血海般的天穹裂痕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波动，与此同时，原本规则崩坏的速度竟缓慢平稳下来。
那波动似神力，似诡气，似鲛人之力，又似乎是一种……带着熟悉气息的、冰冷的规则之力。
叶绾清的龙瞳骤然一缩，死死盯住裂痕深处。
一道殷红色身影，正踏着破碎的规则碎片，缓缓走来。
而在叶绾清空间之内的玄灵印骤然出现在他的手上，其内蕴含的原本已经消失的金色规则之力再度出现。
玄灵印在他手中沉浮，印上的纹路，竟与天穹裂痕的轨迹，隐隐重合，每一次闪烁，都引得周遭的虚无之力阵阵翻涌。
是江序。
江序悬立于天穹裂痕之上，玄灵印的光芒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冷冽的金边。他抬眸望向化身为墨玉圣龙的叶绾清，神色间是快要溢出来的爱意与心疼。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沉甸甸的执念与一丝卑微的期盼，“师父，我……还可以这么叫你吗？”
叶绾清面上没有任何反应，但唯有她自己才知内心的颤动。
江序是她在苍穹大陆就结交的挚友徒弟，以命相护的情谊确实非一般，所以在看到他率领天域外魔大军入侵三界域之时，她一次又一次的问他理由。
等不到叶绾清的回应，江序张了张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血与泪的重量，“如果我说，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会相信吗？”
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叶绾清化为人身，与江序对面站立，张了张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眸光里翻涌着震惊、疑惑、恨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江序看着她沉默的模样，只当她是仍在怨恨，仍在不信，他眼底的光芒骤然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一声极轻的叹息，自他唇边溢出，他缓缓垂下眸，极好地掩去了眼底翻涌的痛苦与绝望。
“罢了。”
江序轻声呢喃，不再犹豫，抬手握住悬浮于掌心的玄灵印。
刹那间，玄灵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印身的纹路与天穹裂痕的轨迹彻底重合，一股磅礴的规则之力自印中席卷而出。
在叶绾清的震惊神色下，江序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他的血肉、骨骼、神魂，正一点点化作细碎的光粒，与玄灵印融为一体。
“江序！”
为什么？！
叶绾清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瞬，地动山摇，原本已经平稳下来的规则再一次崩坏！
道天望着叶绾清，眸光又看向一旁再度闪烁金色异芒的玄灵印，突然加大手中速度。
他将全部的规则崩坏尽数吸收到自己的身前，强大的力量威压压得他心魂出现了颤动，嘴角渗出一滴鲜血。
“师父！”
道天毫不在意自己逐渐消散的身体，眸光有些复杂，感受着规则崩坏带来的压力之时却是对着叶绾清笑了笑。
“徒儿，你还记得为师跟你说过，三界域的敌人或许是天域外魔，但你不是……”
叶绾清眉心一跳，双眸猩红，神色惊惧地摇摇头。
“你的敌人……其实是此方世界规则。”道天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落入她的耳中，“因为你是新的……”
他的话语顿住了，身躯消散的速度骤然加快，化作点点流光。
最后几个字，伴随着漫天飞舞的光粒，轻轻响起。
“世界规则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