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虽过,飞雪未停。
璽盛府里,暖意融融。
餐桌上摆的那盘蒜爆鲤鱼,在吊灯的映照下显得油光水滑。
那瓶从没搬家时就在的红酒,被王秀莲同志豪迈地倒进了平时喝凉白开的玻璃扎壶里,
美其名曰“醒酒”,看著跟葡萄汁似的。
“149分!”
“老林,你看看,我就说咱儿子开窍了吧!”
林建国夹了一筷子鱼肉,
尽力板著脸,但眼角的鱼尾纹早就出卖了他。
“行了。”
林建国抿了一口“扎红”,砸吧砸吧嘴。
“这只是一次模擬考,以后还是得再接再厉,不能翘尾巴。”
“得了吧!”
王秀莲转头给林闕夹了一大块鱼肉。
“儿子,多吃点,补脑子。你爸就是嘴硬,信不信明天这个时候,连门口保安都知道你考了149?”
“吃你的饭!”
林建国有些掛不住脸,只能拿鱼撒气。
“你今天做的鱼是不是盐放多了?还有这个米饭,夹生吧?”
林闕捧著碗,只管咧嘴笑。
林建国一边挑剔鱼肉老了,
一边却诚实地把鱼刺剔得乾乾净净,夹到了林闕碗里。
林闕嚼著鱼肉,没说话,
只是把碗里的饭扒得更乾净了些。
有些滋味,上辈子没尝出来,
这辈子得细嚼慢咽。
吃过饭,
林闕回到工作室。
他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那张有些皱巴的报名表。
沈青秋给的这张表上印著一个黑色的二维码,
旁边写著一行小字:
“扫码获取初赛命题”。
林闕打开檯灯,光线將周围的黑暗切割开来。
手机摄像头对准二维码,“滴”的一声,页面跳转。
没有花里胡哨的动效,也没有激昂的背景音乐。
屏幕上是一个极简的灰白色界面,正中间只有一个黑色的墨点,
隨著加载逐渐晕染开,最后化作两行宋体小字。
【初赛题目:无声之雷】
【说明:古人云,大音希声。
在这个信息爆炸、喧囂尘上的时代,
我们听得见引擎的轰鸣,听得见键盘的敲击,听得见数据的流动,
却往往听不见那些真正震耳欲聋的声音。
请以“听不见的声音”为內核,自擬题目,体裁不限(诗歌除外),字数800-3000字。】
林闕看著屏幕,手指无意识地转动著手机。
这题目,有点意思。
刁钻。
看似宽泛,实则陷阱重重。
如果是普通高中生,看到这个题目,
大概率会往“此时无声胜有声”或者“倾听大自然”、“倾听內心的声音”这些老生常谈的套路上靠。
写写爷爷奶奶的沉默的爱,写写考场上笔尖的沙沙声。
稳妥,但平庸。
这种全国性的顶级赛事,评委每天要看成千上万篇稿子,
那种千篇一律的抒情散文,估计看个开头就被扔进垃圾桶了。
要想突围,就得剑走偏锋,或者,重剑无锋。
林闕往椅背上一靠,视线穿过窗户落在黑沉沉的夜色里。
脑子里的那些存货像被风吹开的书页,哗啦啦作响。
太史公笔下的墨跡,
鲁迅先生菸斗里升起的青烟,
还有地坛里那个摇著轮椅的背影,
一个个无声的画面在他眼前交错。
这个世界的文化土壤和太轻浮了, 人们习惯了快节奏的短视频,习惯了直给的爽感。
他们听得见笑声,听得见哭声,
却听不见歷史车轮碾过尘埃的脆响。
既然要“扶摇直上”,那就得有点重量。
林闕睁开眼,目光落在了窗外。
雪还在下。
江城的雪不像北方那么狂暴,
它是细碎的,湿润的,落地即化,
或者是悄无声息地积在树梢上,压弯了枝头。
这雪,下得真安静啊。
一个念头突然在脑海中炸开。
他坐直身子,新建了一个文档。
在標题栏里,他没有丝毫犹豫,敲下了两个字:
《听雪》。
他要写的,不是雪的洁白,也不是瑞雪兆丰年的喜悦。
他要借这雪,
写一写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厚重的、却在这个世界缺席的声音。
林闕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
似乎在寻找那个世界的鲁迅先生写《雪》时的那种冷峻与炽热,
又似乎在借用迟子建笔下那股子独属於北国的苍凉。
终於,他敲下了第一段。
【江南的雪,是死掉的雨,是还没来得及结痂的伤口。
它们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湿漉漉的嘆息。】
光標闪烁,文字像水一样流淌出来。
【人们总爱说听雪,可雪有什么好听的?
它不似雨打芭蕉的清脆,也不似风穿松林的呼啸。
雪的声音,是压迫的声音。】
【那是千万吨的重量,
以一种最轻盈的姿態,压在屋脊上,压在枯草上,压在这个喧囂世界的眼皮子上。
它逼著万物闭嘴,逼著这片土地回到最初的苍茫。】
林闕写得很慢。
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去堆砌雪景,而是把笔触伸向了雪下的土地。
他写被大雪覆盖的麦苗,在黑暗中咬紧牙关生长的声音。
他写那些被冻裂的石头,在深夜里发出的崩裂声。
他写歷史书页里,那些被大雪掩埋的战场,金戈铁马最终都化作了白茫茫一片真乾净的死寂。
【我们这个时代太吵了。】
【我们在短视频的背景音里大笑,在热搜的词条里愤怒。
我们的耳朵被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分贝,却唯独听不见这种来自天地的、巨大的沉默。】
【真正的雷声,往往是哑的。
它不炸在天上,它炸在种子里,炸在冰层下,
炸在每一个试图在虚无中寻找实感的人的心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的暖气似乎都变得有些燥热。
林闕完全沉浸在了那种肃杀而又充满生机的意境里。
这不仅仅是一篇参赛作文,更是他作为一个“传火者”,
对这个世界文化现状的一次隱晦的批判和独白。
当敲下最后一个句號时,林闕感觉手心里全是汗。
左下角,字数定格在2400字。
不长,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他通读了一遍。
没有煽情,没有鸡汤。
“呼——”
林闕长出了一口气,拿起旁边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半。
沈老师这会儿应该还没睡。
林闕打开微信,找到沈青秋的头像。
点击发送文件。
【木欮】:沈老师,参赛初稿写好了,您掌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