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克托平静地回了一礼,然后,便跟隨著他,向著这艘战舰的最深处走去。
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多“完美”的东西。
完美得如同镜面般的走廊,完美得如同艺术品般的武器,完美得如同雕塑般的战士
但赫克托的心,却越来越沉。
因为,他在这片极致的完美之下,感觉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洞”。
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烟火气”。没有战士们训练时的汗水味,没有机油与金属混合的、属於战舰的“心跳”声,甚至没有一丝因失误而產生的、属於“人”的痕跡。
这里,不像一艘战舰,更像一座巨大的、冰冷的、用来陈列完美艺术品的陵墓。
“七弦之厅”,是福格瑞姆的私人会客厅,也是他用来欣赏音乐与诗歌的圣地。
这里的声学设计达到了物理学的极限,任何一丝杂音都会被墙壁上看不见的微观结构彻底吸收,这使得琴音响起时固然纯粹,但音符与音符之间的『寂静』,却深邃得令人心悸,仿佛声音被瞬间吞噬。
光线从穹顶的水晶阵列中投下,经过了最精密的计算,完美地照亮了每一件艺术品,却在地面上投不下一丝一毫自然的、柔和的阴影。
当那扇由月亮石与黄金打造的、雕刻著七位繆斯女神浮雕的大门无声地滑开时,赫克托终於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最追求完美的基因原体。
福格瑞姆,正独自一人,坐在一张由白色天鹅绒铺就的华美软榻之上。
他没有穿著那身紫金相间的、华丽的动力甲,只穿著一件简单的、由最上等的丝绸製成的、宽鬆的白色长袍。他银白色的长髮,如同一道流动的月光瀑布,隨意地披散在肩上。他的面容,俊美得超越了凡人的想像极限,仿佛是帝皇在创造他时,將所有关於“美”的概念,都毫无保留地赋予了他。
他的手中,正握著一把由不知名木材製成的、造型古朴的七弦琴。他的手指,轻轻地,在那琴弦之上一拨。
“叮——”
一声清脆、悠扬、充满了和谐美感的琴音,瞬间响彻了整个大厅。那琴音,仿佛带著某种魔力,能瞬间抚平人心底所有的焦躁与不安。
“欢迎你,来自泰拉的『院长』先生。”福格瑞姆缓缓抬起头,他那双紫罗兰色的、如同最纯净宝石般的眼睛,落在了赫克托的身上,那目光並非审视,而更像是在鑑赏一件新奇的艺术品。
“马卡多那个老石匠,终於捨得將他那些布满灰尘的古籍,拿出来与人分享了吗?”他的声音充满了磁性与魅力,带著一丝慵懒的优雅,“他穷尽一生去『修补』和『维繫』,却忘了,真正的伟大,在於『创造』。希望你此行,能为我这艘沉闷的方舟,带来一些除了规则与阴谋之外的、真正属於『美』的灵感。”
赫克托微微躬身:“向您致敬,凤凰之主。摄政大人命我前来,正是为了学习与欣赏。他说,第三军团的文化与艺术成就,是整个帝国最璀璨的明珠,而『截教道院』新设,当来请教。”
“说得好。”福格瑞姆满意地笑了。他站起身,那高大的、充满了和谐力量感的身躯,在这一刻,散发著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属於半神的魅力。 但在赫克托的“望气术”之下,他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看到,福格瑞姆的“气”,是一团无比明亮、无比璀璨的、紫金色的光焰。那光焰,充满了“创造”、“激情”与对“美”的极致追求。但在这团看似完美的光焰核心,却存在著一个极细微的、却又在不断扩大的黑色空洞。
那空洞,並非源於邪恶,而是源於“不满足”。
一种对自身“完美”的、永不满足的渴求。
这,便是他灵魂之上,最致命的“缺口”。
宴会,在“荣耀之子”號最宏伟的、足以容纳上万名星际战士同时进餐的“万镜殿”中举行。
顾名思义,这座大殿的墙壁,由一整块巨大的、能完美反射影像的镜面金属构成,让空间显得无边无际。但这些镜子,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冰冷特质,它们能完美地映照出盔甲的每一丝划痕、礼服的每一道褶皱,却仿佛无法捕捉到任何一丝属於生命的热量与情感。置身其中,仿佛被无数个完美的、却没有灵魂的『倒影』所包围。
穹顶之上,悬掛著由无数块水晶稜镜组成的巨大吊灯,將整座大殿照耀得如同白昼。墙壁,由一整块巨大的、能完美反射影像的镜面金属构成,让空间显得无边无际。
当赫克托踏入这里时,他感觉自己仿佛走进了一个由光影与幻象构筑的迷宫。
宴会的主角,並非那些高高在上的原体与连长,而是艺术本身。
宴会厅中演奏的交响乐,其音准与节奏,完美得如同由逻辑引擎直接输出,每一个音符都无可挑剔,但赫克托却从中听不到一丝一毫属於生命体的、哪怕是瑕疵的“情感”。
餐桌上,摆放著由基因技术精心培育的、呈现出完美几何形状的异星水果,它们的味道,如同经过最精密计算的化学公式,甜、酸、香、醇,每一种都恰到好处,却又缺少了一丝属於自然的、粗糙的“真实”。
就连那些侍立在旁的、身穿华美礼服的凡人僕从,他们的容貌、身材、甚至微笑的角度,都仿佛经过了最严苛的筛选与训练,完美得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塑。
赫克托坐在那张属於“贵客”的席位上,他身后的道卫们,则如同三十尊沉默的、与这片奢华格格不入的灰色雕像,静静地矗立在他身后。他们拒绝了所有侍从递上的美酒与佳肴,无视了周围那悠扬的音乐与华美的景象。
他们只是沉默地站著,如同三十块来自莫纳奇亚废墟的顽石,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场“完美”盛宴的、最无声、也最尖锐的控诉。
赫克托只是平静地,品尝著面前那杯如同液態星辰般的佳酿,然后,静静地,等待著。
他知道,这场宴会,並非单纯的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