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总踏上讲台。
他没有带任何文件，双手空空，步伐沉稳。
整个国家会议中心的灯光仿佛瞬间被他吸引，匯聚在他一人身上。
台下坐著政府官员、学术泰斗、行业巨头，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近乎凝固的严肃。
他不像一个刚刚在资本市场输掉百亿的败犬，更像一头蛰伏之后，准备发出致命一击的猛虎。
眼神里的疲惫被一种燃烧的火焰所取代。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下午好。”
马总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带著一种奇特的磁性，让人不由自主地集中精神。
“今天，我们探討网际网路產业的社会责任。”
“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网际网路以前所未有的力量，连接了每一个人，打破了信息的壁垒，创造了无限的可能。”
“尤其是在社交领域，我们让远隔重洋的亲人能够视频通话，让志同道合的陌生人可以组成社群。”
“这是科技的善意，是时代的进步。”
开场白四平八稳，滴水不漏，贏得了台下几位官员的讚许点头。
他肯定了所有人都认同的价值，为自己接下来的话铺上了一层无懈可击的台阶。
林墨坐在第一排，静静地看著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马总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仿佛不经意般，在林墨的脸上停留了半秒。
“但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当这种连接，被某些企业用最精密的数据模型进行包装，以游戏作为载体，强行施加给用户时，它正在走向一个危险的，甚至可以说是恐怖的极端。”
全场的气氛瞬间被他调动起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火药味。
“最近有一款游戏很火，它开创了一个全新的模式，叫做必须合作』。”马总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听起来很美好，不是吗？增进感情，促进沟通。但各位，请允许我引用一个社会学概念——强制性情感劳动』。”
这个陌生的学术名词让台下不少人露出了困惑而又专注的神情。
马总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將这场商业战爭，上升到意识形態的审判。
“什么是情感劳动？就是你必须表现出一种特定的情绪，以换取某种回报。而在这种游戏里，回报就是通关』。”
“游戏公司利用最顶尖的心理学家和关卡设计师，製造出一个又一个必须通过高强度情感互动才能解决的难题。”
“你们的游戏角色，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绑在一起，你们的情绪，也被这根绳子牢牢捆绑。”
他的语速加快，带著一种痛心疾首的激情。
“你不能发脾气，因为发脾气会导致操作失误，导致失败。”
“你必须鼓励你的同伴，哪怕你內心烦躁不堪。你必须进行所谓的有效沟通』，哪怕你们现实中已经无话可说。”
“这已经不是自发的感情交流，这是游戏公司强加给你的任务！”
“其本质，就是用多巴胺来包装控制！”
“说得好！”
一个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学者区响起。
京华大学的赵宏博教授正襟危坐，对著身边的几位老专家低声评论：
“马总这个观点，一针见血。將社会学理论应用到游戏產业分析中，深刻！这已经不是娱乐的范畴了，这是典型的行为控制学应用。”
几位本来对游戏不甚了解的专家学者，听到赵宏博这位权威人士的定性，纷纷露出恍然大悟又带著一丝忧虑的表情，交头接耳起来。
舆论的风向，在学术界这个小圈子里，开始悄然偏转。
坐在后排旁听席的陈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身旁的小雯也皱起了眉头，轻声说：
“他怎么能这么说？我们明明玩得很开心”
陈阳没有回答，他死死盯著台上那个口若悬河的身影，感觉自己和女友最珍贵的回忆，正在被对方用一把淬了毒的刀子，切割得支离破碎。
马总的表演还在继续。
他身后的大屏幕亮起，展示出他精心准备的“证据”。
第一张图，是社交媒体上各种关於《双人成行的段子截图。
“玩《双人成行前，我们是情侣。玩了之后，我们是邻居。”
“感谢游戏科学，让我提前知道了结婚后的日子是什么样。”
“有没有律师朋友？我想告游戏公司，精神损失费。”
这些本是玩家们善意的调侃，甚至带著一丝炫耀的甜蜜。
但在马总的解读下，它们变成了血淋淋的控诉。
“大家请看，这就是最真实的玩家反馈！”马总的手臂有力地挥舞著，
“欢声笑语的背后，是多少被游戏机制逼出来的爭吵和矛盾！”
屏幕切换。
第二张图，是各大游戏论坛里，一些玩家抱怨找不到朋友一起玩的帖子。
“游戏买了半个月了，好友列表里没一个人愿意陪我玩，我错了吗？”
“社恐真的不配玩游戏吗？为什么要有这种强制社交的设计？”
马总的表情变得无比沉痛，他向前走了两步，逼近舞台边缘，仿佛要与台下的每一个人进行灵魂对话。
“当一个玩家，满怀期待地购买了一款游戏，却因为找不到同伴而被拒之门外，这带给他的是什么？是快乐，还是被社交圈拋弃的焦虑和孤独？”
“当现实中的沟通，被简化为游戏里的按键！当一次爭吵的解决方式，不是一个温暖的拥抱，而是冷冰冰的通关』提示！当一段感情的好坏，需要用游戏来考验』！”
他猛地一顿，环视全场，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声音发问：
“各位，这究竟是连接，还是异化？！”
“轰——”
会场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那些对游戏產业不熟悉的官员和专家们，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马总的话术太过高明，他將个例普遍化，將调侃严肃化，將一个商业產品，上升到了扭曲人际关係、製造社会焦虑的“社会公害”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