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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孤家寡人,羡慕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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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的目光扫过阶下百官,脸上那份因魏哲而起的笑意缓缓收敛。

他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威严。

“今日朝议,到此为止。”

“退朝。”

百官躬身,山呼万岁,准备退下。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却执拗的声音响起。

“王上,请留步!老臣尚有一事启奏!”

宗正嬴傒从队列中走出,他掌管著嬴氏宗族事务,地位尊崇。

嬴政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嬴傒躬身道:“王上,长公子扶苏与楚国公女的婚期已定,就在下月。”

“老臣恳请王上,依储君之礼,为长公子操办大婚。”

此言一出,殿內刚刚鬆弛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

扶苏的脸色微微一变,他並未授意宗正此刻提起此事。

王綰、淳于越等人的眼中,却露出一丝期盼。

他们希望嬴政能藉此机会,安抚扶苏,以示恩宠未减。

嬴政看著嬴傒,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储君?”

他反问,声音很轻。

“大秦的储君,是何人?”

“朕,怎么不知道?”

嬴傒身体一僵,额头渗出冷汗。

“王上,扶苏公子乃是长子,仁德宽厚,天下归心,这储君之位”

“够了。”

嬴政冷冷打断他。

“扶苏,是朕的儿子。他的婚礼,按公子之礼去办。”

“至於储君,朕一日不说,大秦便一日没有储君。”

“此事,不必再议。”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在嬴傒和扶苏一党的心上。

这是毫不留情的驳斥,是当著满朝文武,对扶苏储君希望的一次公开扑杀。

嬴傒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再不敢多言半句,狼狈地退回队列。

嬴政的目光掠过垂头不语的扶苏,最后落在魏哲身上。

“魏哲,留下。”

“其余人,散了。”

他丟下这句话,便转身,径直走向侧殿,身影消失在厚重的帷幕之后。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躬身告退,逃也似地离开这座压抑的大殿。

魏哲站在原地,看著嬴政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侯爷。”

老將军王翦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

“今日之恩宠,前所未有。”

魏哲点头。

“是。重得有些烫手。”

王翦浑浊的老眼看著他,带著一丝告诫。

“伴君如伴虎,尤其是王上这等雄主。”

“他可以把你捧上云端,也可以让你摔得粉身碎骨。”

“记住,永远不要忘了君臣之礼,不要让他感觉到,你这把刀,有了自己的想法。”

魏哲心中一凛,对著王翦,郑重地行了一礼。

“小子,受教了。”

王翦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隨著人流离去。

他刚走,几道身影便围了上来。

“恭喜魏侯爷!贺喜魏侯爷!”

国尉尉繚满面红光,一巴掌拍在魏哲的鎧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护军都尉,彻侯!好小子,你这升迁的速度,比老夫当年见过的任何人都快!”

他眼中满是真诚的喜悦和欣赏。

“改日,你我定要好好喝一杯!”

魏哲笑了笑。

“一定。”

另一侧,廷尉李斯也走了过来。

他脸上掛著完美的笑容,拱手道:“魏侯神威,名动天下。今日得此封赏,实至名归,斯,在此恭贺。”

他的祝贺听不出半点瑕疵,但魏哲却从他那双深邃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警惕。

“李廷尉客气了。”

魏哲淡然回应。

李斯笑容不减,话锋一转。

“王上设护军都尉一职,监察天下兵马,可见对侯爷倚重之深。”

“日后,我廷尉府若有需要军方协助之处,还望侯爷多多行个方便。”

这番话,既是拉拢,也是试探。

试探他这新官上任,打算如何运用这份滔天权柄。

魏哲还没开口,丞相王綰,御史大夫淳于越,带著一眾文官,簇拥著脸色苍白的扶苏,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们没有道贺,甚至没有看魏哲一眼。

但那一道道冰冷、怨毒的目光,却像无形的刀子,颳了过来。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尉繚的脸色沉了下去,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僵局。

“魏侯爷,王上在章台宫等您呢。”

赵高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旁边,脸上堆著谦卑的笑容,对著魏哲躬了躬身。

“可不敢让王上久等了。”

他巧妙地为魏哲解了围。

魏哲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有劳赵府令了。”

他不再理会李斯,也不再看扶苏那边,跟著赵高,向殿外走去。

李斯看著魏哲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宫殿之外,长长的甬道上。

寒风吹过,捲起地上的落叶。

扶苏停下脚步,看著灰濛濛的天空,脸上满是无法掩饰的痛苦与迷茫。

“为什么?”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別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父王要如此对我?”

“就因为我在朝上为魏哲说了几句话?就因为我想为自己的婚礼,爭取一份体面?”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委屈和不甘。

丞相王綰嘆了口气,上前劝慰道:“公子,王上正在气头上,您不必將此事放在心上。”

“是啊,公子。”

另一位老臣,博士僕射隗状也开口了。

“您是长子,是宗室和天下儒生公认的储君人选。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王上今日对魏哲的恩宠,不过是一时兴起。那魏哲就是一把刀,用钝了,自然也就弃了。”

“您,才是大秦未来的根基啊。

扶苏听著这些安慰,脸上却露出一丝悽然的苦笑。

根基?

他感觉自己就像狂风中的一棵小树,隨时可能被连根拔起。

“老师,你们不懂。”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父王不是在气我。”

“他是在厌恶我。”

“他厌恶我的仁德,厌恶我的宽厚,他觉得我软弱,觉得我守不住他打下的江山。”

扶苏的拳头,在袖中紧紧攥起。

“他今天当著满朝文武的面,驳回宗正的请求,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我扶苏,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

王綰和隗状对视一眼,皆是默然。

他们无法反驳。

因为他们知道,扶苏说的,或许才是真相。

章台宫。

这里是秦王的寢宫,更是处理机密政务的核心所在。

宫殿內温暖如春,地面铺著厚厚的西域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赵高將魏哲引至一间巨大的书房外,便躬身退下。

“侯爷,王上就在里面等您。”

魏哲推门而入。

一股磅礴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房中央,摆放著一个巨大的沙盘。

那沙盘,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纤毫毕现。从西域的荒漠,到东海的巨浪,从北方的草原,到南方的丛林,整个天下,尽在其中。

嬴政就站在这沙盘前,手中拿著一枚黑色的棋子,正凝视著地图上“赵”国的位置。

他没有穿王袍,只著一身寻常的黑色常服,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男人的雄浑。

“来了。”

嬴政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响起。

“来看看,朕的天下。”

魏哲走到他身边,目光同样落在那巨大的沙盘上。

“王上的天下,不止於此。” 魏哲开口,声音平淡。

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他侧过头,看著魏哲。

“哦?你觉得,它该有多大?”

魏哲伸出手,手指划过沙盘的边缘,划过那些代表著未知与蛮荒的区域。

“目之所及,皆为秦土。”

“日月所照,皆为王臣。”

嬴政闻言,身体微微一震。

他凝视著魏哲,许久,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日月所照,皆为王臣!”

“魏哲,你果然没让朕失望!”

他的笑声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快意。

他找到了。

他终於找到了一个,能看懂他心中那幅宏伟蓝图的人。

笑声渐歇,嬴政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他盯著魏哲的眼睛,像是要將他看穿。

“你这一身鬼神莫测的本事,到底从何而来?”

“別告诉朕,是天赋。”

“朕不信,这世上,有如此逆天的天赋。”

来了。

魏哲心中平静。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

他迎上嬴政的目光,没有躲闪。

“王上,若我说,我曾在梦中,得仙人传法,您信吗?”

这是一个荒诞的理由。

但却又是,最无法被证偽的理由。

嬴政定定地看了他许久。

他从魏哲的眼中,看不到丝毫的谎言与心虚,只有一片坦然。

终於,嬴政收回了目光。

“仙人?”

他嗤笑一声,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

“这世上若真有仙人,为何他们自己不来坐拥这万里江山?”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只要这把刀足够快,足够忠诚,它的来歷,便不那么重要。

“脱了这身铁疙瘩,陪朕去泡泡汤。”

嬴政忽然说道,语气隨意得像是在邀请一个朋友。

魏哲一愣。

泡汤?

在帝王的寢宫,与帝王共浴?

这已经不是恩宠,而是一种试探。

“喏。”

魏哲没有拒绝。

章台宫深处,有一处引自驪山温泉的汤池。

雾气蒸腾,温暖的泉水从雕琢成龙首的泉眼中汩汩流出,匯入由整块蓝田玉开凿而成的巨大浴池。

嬴政率先解开衣袍,露出了古铜色的,充满了力量感的上身。

他的身上,也有伤疤。

那是早年平定嫪毐之乱,以及在赵国为人质时,留下的痕跡。

他走进池中,靠在池壁上,发出一声舒畅的喟嘆。

魏哲也脱去甲冑和衣衫。

当他转过身时,即便是嬴政,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魏哲的身上,布满了伤疤。

刀伤、箭伤、矛伤新的,旧的,纵横交错,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那不是普通的伤痕,那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后,留下的勋章。

嬴政的目光,落在他左肩上一处狰狞的贯穿伤上,那伤口离心臟不过数寸。

“你总是冲在最前面?”

嬴政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关切。

“为將者,身先士卒,方能三军用命。”

魏哲走进池中,温热的泉水包裹住身体,让他那因常年征战而紧绷的肌肉,得到了一丝舒缓。

嬴政沉默了片刻。

“朕不希望,朕最快的刀,折在一些不入流的宵小手里。”

他的话,是关心,也是警告。

魏哲明白他的意思。

“臣,会爱惜性命。”

“因为臣的命,是王上的。”

这句话,让嬴政很满意。

气氛,缓和下来。

“朕听说,你还有一个妹妹?”

嬴政换了个话题。

“是,小妹魏子衿,今年二十。”

魏哲答道。

“二十了,还没婚配?”

嬴政有些意外。

在这个时代,女子十五六岁便已嫁人,二十岁,已是“老姑娘”了。

魏哲笑了笑。

“臣以为,婚嫁之事,当两情相悦。”

“我那小妹,性子野,寻常男子,她看不上。我也不愿为了什么门当户对,便將她隨意许了人家。”

“只要她自己喜欢,哪怕对方只是个贩夫走卒,只要人品端正,真心待她,我这个做兄长的,也绝不阻拦。”

这番言论,在这个时代,堪称惊世骇俗。

嬴政听完,却是颇为感慨。

他看著池中蒸腾的雾气,眼神有些悠远。

“两情相悦贩夫走卒”

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魏哲,你知道吗?朕,有时候,很羡慕你。”

魏哲没有说话,静静地听著。

“你可以快意恩仇,可以纵横沙场,可以去爱一个你想爱的人。”

“而朕,不行。”

“朕是秦王,是天下的主宰。朕的婚姻,是交易,是平衡朝局的筹码。”

“朕的喜怒,关乎著无数人的生死,所以朕不能有喜怒。”

“朕是孤家寡人。”

嬴政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疲惫。

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臣子面前,展露自己內心最深处的情感。

魏哲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这位千古一帝,需要的,不仅仅是一把刀。

他还需要一个,能听他说话,能懂他孤独的人。

“王上,今日朝堂之上,拒绝了与王家的联姻。”

魏哲岔开了这个沉重的话题。

“其实,王翦老將军,是在帮你。”

嬴政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恢復了帝王的敏锐。

“哦?怎么说?”

“王家,是军中第一大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而我,是王上您亲手提拔起来的,军中新贵。”

“新旧两派,本就暗流涌动。”

“若我再与王家联姻,新旧合流,军方势力將膨胀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届时,尾大不掉,必成心腹之患。”

魏哲分析得条条是道。

“王翦將军深明此理,所以他主动拒绝,既是保全王家,免於捲入未来的储君之爭,也是在替王上您,斩断这个隱患。”

嬴政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你看得很透。”

“这,也是朕欣赏他的地方。”

魏哲趁机,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

“其实,臣也听闻了一些风声。”

“据说,在王上您赐婚之前,扶苏公子的老师,御史大夫淳于越,便私下里找过王翦將军。”

“言辞颇为激烈,让臣知难而退,莫要妄想与王家结亲,以免乱了尊卑。”

魏哲的话说得很巧妙。

他没有直接告状,只是將自己听到的“风声”复述出来。

他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受了委屈,却顾全大局,不敢声张的位置。

浴池里的水,仿佛瞬间冷了下来。

嬴政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慢慢地,从池中站起身。

水珠顺著他那肌肉分明的身体滑落。

“淳于越”

他念著这个名字,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扶苏”

“他们,是觉得朕的刀,不够快了?”

“还是觉得,朕的天下,该由他们来做主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在整个汤池中,瀰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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