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摇了摇头:
“玫贵妃又无错处,在西藏还极有贤名,怎么能生母还在,就改玉牒呢?”
“旁人岂不是要笑话永琋为了名利抛弃生母,寡情不孝,史书上会写得多难看?”
皇帝当然知道要立白蕊姬为后,前朝老臣也不会轻易答应,毕竟他们家也有女儿,凭什么让一个汉人捡便宜。
但只要一个皇帝想,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如懿无言以对,原来爱一个人是这样的。
是被诬陷时,哪怕没有证据也是能一言以护的。
是可以力排众议,让他的母亲从一个乐伎变成皇后的。
可这样的偏爱,皇上从来没有给过她。
在如懿面前,皇上总是表现出他的脆弱,他的的左右为难。
然后如懿就高高兴兴,觉得一个天子在自己面前流过泪,就是与旁人最大的不同,引以为傲。
她便什么都不顾忌的要为他妥协,为他分忧了。
可原来,左右为难是因为自己还不够重要……
如懿不愿意相信这一点,继续欺骗自己,父爱子是这样的,至少他不是为了哪个女人。
如果永琋是她的孩子,她也会为了孩子不顾一切的。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记深远,皇上是慈父……”良久,如懿温柔地这么说。
弘历闻言微微一笑,正大光明匾后面,他早早就放了永琋的名字,他的太子。
……
皇帝要封后,太后也没意见。
她自然也想过制衡之道,但对象是她的人,受益人是她最疼爱的孙子,那有什么可说的,心都偏到胳肢窝了。
前朝倒是反对声连潮,但弘历态度坚决,他们又能拿皇帝如何。
一个月后,此事就敲定了下来,立后诏书,加盖玉玺,昭告天下。
封后大典到来之前,皇帝又封了永璜为定亲王,永璋为循贝勒,永琋为宝亲王。
“宝”是皇帝做王爷时的封号,一般都是要永久封存,以显示皇权独尊。
但弘历竟然将自己的封号赐给了四阿哥,可见其重视喜爱。
不过他未曾把潜邸一并送给永琋,导致别的阿哥获封后都出宫开府,就永琋老大不小了还在养心殿。
但大家都知道这是因为皇上重视四阿哥,舍不得四阿哥的缘故,因此总在破例。
只是为了避讳敬上,众人平日里还是称宝亲王为四阿哥。
……
白蕊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阵恍惚,自己居然还有当皇后的一天,她做梦都没想到。
魏嬿婉陆沐萍等人都在笑着向她道喜,心中不乏羡慕。
这简直就是母凭子贵的巅峰了啊。
嬿婉心里对孩子的渴望更是滋长到了疯狂的程度。
……
册封那日,吉时已到,仪仗宣旨,跪受册宝,凤辇威仪,百官朝贺。
璟瑟神色复杂地看着白蕊姬身穿皇后朝服一步步走向皇阿玛身边,一时伤感万分。
无论谁当皇后,她都不可能真心祝福的。
但她也没有凑上去说什么刻薄的话,只是兀自为皇额娘难过,在众人齐声高呼“帝后同心,万世其昌”时一同拜倒下去。
蕊姬俯视着殿下人山幡海,举目茫然发晕,有些迷失感,只觉世界是那样不真实,如在一场梦中。
直到视线聚焦在永琋身上,才又获得了无上勇气。
帝后二人高高而立,视线却同时偏向一个方向。
永琋一身繁复吉服站在人群里,如一朵白云落在泥里,即将要消散在凡尘中似的。
无数明里暗里的目光交汇在他身上,就如同所有荣耀向他俯首。
一时竟分不清谁才是今天的主角了……
繁文缛节结束后还有一场大宴,之后就是真正的大婚之夜。
婚房就在养心殿,因命妇来往众多,永琋只回去换了身舒适的常服,就特意躲了出去。
留了其他人搭把手,身边只带了胡喜。
永琋正想着今晚要不出宫去永璋府里歇去,就于一小丘凉亭撞见了两个女子。
胡喜摇摇看见对方灯笼明黄下,一张明艳冷傲的脸,凑到四阿哥耳边提醒道:
“爷,是和敬公主。”
璟瑟也看见了他们:“是永琋啊。”
她平时都叫四弟的。
璟瑟宴会中途就先行离去了,此时也换下了吉服,着一身白色带紫藤花图案的衣裳,尤如一轮清冷的月亮。
永琋见她眼睛发红,似是哭过,猜想今夜帝后大婚,她是想起孝贤皇后了:
“三姐姐安,今日劳累,三姐姐不如在宫中多留几日吧。”
璟瑟身边的宫女云画脆声回道:“回四阿哥,公主正有此意,已让额附自行出宫了。”
皇帝特许的恩宠,和敬公主可以随意出入宫闱小住。
璟瑟刚去过长春宫缅怀,许是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的眼泪,身边大帮仆妇宫女都打发了。
她也喝了些酒,身子有些虚浮,眼神迷离地看着下面的人:
“皇额娘以前常带我在这亭子里小坐,如今都物是人非了……”
璟瑟说着就下了阶梯,一步步朝永琋走来。
天色黑沉,云画一只手提着灯笼便压得手酸,另一只手还要扶着公主,瞧着便吃力。
“胡喜,去给三姐姐掌灯……”
胡喜刚道了一声是,璟瑟就醉酒滑了脚,一头栽下去。
“公主,啊!”云画一个宫女也扶不住她,摔了灯笼几乎被带累得滚下来。
永琋见此一步四个台阶地连跨上去。
璟瑟痛呼一声,正面砸进他怀里,害怕得手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子。
而云画则被永琋单手捞腰离地,好歹没有头着地滚落下去。
胡喜赶紧上前帮忙,先把云画扶了起来:“哎呦,爷,公主,这……”
“我们先下去。”
这么大两个人迎面砸滚下来,永琋愣是没被冲击得后退半步。
璟瑟感觉自己被打横抱起,男子的手臂与女子有极大的不同,能轻易感受到它的坚度与热度。
永琋的体温透过衣服传导到她的皮肤上,泛起一片酥浪,她难耐地几乎想跳下来,但又贪念此刻情景。
冰棱般的下颌线背着月晕在眼前影影约约炫晃,彼此身上的酒香暖融在一起,璟瑟仿佛听到心脏再头骨里跳动……
但只有几秒的时间,她就被放了下来,先是坐在少年曲起的腿上,一滑,被夹护在他的腹腿之间。
永琋抽下披风垫在地上,才将她放在上面:“脚踝疼?”
璟瑟没反应过来,晕乎乎地嗯了一声。
永琋看了看她的脚,肿了一块,那样高的花盆底,真是受罪。
但女子爱它的美丽,也爱它象征的权利地位。
永琋又问云画:“你怎么样,没伤着吧。”
宫女是穿平底鞋的,没那么容易崴脚,云画忙跑到璟瑟身边搀着她,摇摇头:
“奴婢没事,公主你怎么样?”
璟瑟一直在看永琋,没关注她说的话,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可有手帕?”永琋伸出手掌向云画讨要。
云画立刻去抽手帕,可一只更快的手,持绢,如烟一般落下,隔着丝绸搭在了四阿哥的手心。
那只手纤长细白,不沾阳春水,是璟瑟的。
并没有偶像剧里的慢镜头对视,情意缠绵。
永琋直截了当地接过手帕,小心脱掉她的鞋子,掌心窝住她的脚根轻轻抬起。
因为不方便脱她的袜子查看,只能隔着丝帕轻轻探摸情况。
璟瑟一时连疼痛都忘了,只盯着他的手指在自己脚背上移动,然后听他轻声细语地道:
“还好,不是骨折,我要给你正骨了。”
云画惊奇道:“四阿哥还会医术?”
“那是,就没有我们四爷不会的。”胡喜骄傲炫耀道。
永琋专注地看着病患的伤处,没理他。
这严谨认真的模样让璟瑟犯了色心,愈发想作弄得他满脸通红。
但最终她是有色心没色胆,只敢想一想。
昏暗灯光下,永琋抬头看向红着耳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璟瑟。
他突然弯唇一笑,如暗夜里一瞬绽放的幽昙,皎丽颠情:
“三姐姐的寿字双流苏真好看。”
叮——璟瑟被他迷得魂魄飞走,下意识去抚弄流苏,却猛然一痛。
“啊!”她惊叫了一声,原来是永琋趁机在给她正骨。
“好了,崴脚挡灾,三姐姐今年都会平安顺遂的。”
痛觉还未完全消散,就听到这安抚人心的吉祥话。
璟瑟痛出去的魂儿又暖烘烘地回来了,有些不好意思道:
“多谢四弟相助。”
难得轮到永琋唠叨别人,他交代着注意事项:
“这几日不要穿花盆底,走路时不要内外翻脚踝,睡觉的时候用个枕头垫着脚,与心脏齐高即可。”
“待会儿回去了再叫个太医来,让他给你开外敷的药,每日冷帕子敷过后再上药……”
众人起初都仔细听着,但听着听着就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了,注意力全放在他脸上了。
“记住了吗?”
永琋看她们一群无脑派大星的呆滞模样,脸上露出一点无奈。
璟瑟还点头:“嗯。”
“那你重复一遍。”
璟瑟:……
永琋微微摇头,好笑道:“算了,太医还会再交代一遍的。”
“以后喝了酒不许登高,再让我看见……”
他晃了晃对方的鞋子,威胁道:“我把你的鞋底子都磨平了。”
然而他这么说,璟瑟非但没有收敛,反而露出了兴奋的神色,似乎十分享受被关心管束的感觉。
不知是被酒醉了,还是被人醉了,她用外语问道:
“你怎么不继续勾引我了?”